第二天早上,卡门是被可可丽丝摇醒的。
"卡门卡门!快起来!外面来了个帅哥!"可可丽丝的声音又亮又急,震得卡门耳朵疼。
卡门睁开眼,看到可可丽丝蹲在她床边,金色的卷发乱蓬蓬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什么帅哥?"卡门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就在外面!候诊区!穿风衣戴眼镜的那种!看起来超有钱!"可可丽丝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姐正在跟他说话呢,你快去看!"
卡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穿风衣戴眼镜。
她想起了昨晚巷口对面的那个人。
她掀开被子下床,随手抓了件外套披上,跟着可可丽丝走出了里间。
候诊区里,柯娜正站在工作台后面,双手抱胸,看着面前的男人。男人背对着卡门,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身材挺拔,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听到脚步声,男人转过身来。
细框眼镜,斯文的面孔,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和昨晚巷口那个人一模一样。
卡门的脚步停住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笑不变。他微微颔首,像是在打招呼。
"这位就是卡门小姐吧?"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才有的韵律,"我叫白鹿鸣,是个自由雇佣兵。"
卡门没有说话。她在打量他——和昨晚一样,她在评估。
白鹿鸣。自由雇佣兵。这个身份在D区很常见——没有星联身份的人,靠给人跑腿、打架、送货为生。但这个人不像。他的手太干净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虎口没有老茧。真正的雇佣兵,手上不会是这样的。
而且,他的风衣下面,有一个微弱的、规律的凸起——在左手腕的位置。和她胸口的核心一样,在脉动。
"白先生,"柯娜开口了,语气不太客气,"我说了,我们诊所不提供向导服务。你要找D区的向导,去黑市找,那儿有的是人。"
"我知道。"白鹿鸣把文件夹放在工作台上,"但黑市的向导不可靠。我需要一个熟悉D区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帮派地盘的人。我打听了一圈,都说柯娜诊所的卡门小姐是D区最好的义体回收员——能在D区活过三年的回收员,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不亚于自己的手掌。"
他的目光转向卡门,微笑着说:"我愿意付高价。每天五百信用点,包吃。如果任务完成得好,另有奖金。"
五百信用点一天。在D区,这是一笔巨款。普通的回收员一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
柯娜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看了卡门一眼,眼神里有犹豫——这笔钱确实诱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简单。
"什么任务?"卡门问。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找人。"白鹿鸣说,"一个三年前失踪的人。我有线索显示,他最后出现在奥斯利亚。我需要一个本地人带我在D区找他。"
"找什么人?"
"一个科学家。"白鹿鸣推了推眼镜,"叫奥格朗宁。"
卡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奥格朗宁。这个名字她从未听人说过,但那个声音——那个偶尔在她脑子里响起的声音——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不是语言,是情绪。恐惧。愤怒。还有一种她无法描述的、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三年的D区生活教会了她一件事——永远不要让别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没听过这个名字。"卡门说。
"没关系。"白鹿鸣似乎并不意外,"你只需要带我在D区转,我来问。你的工作是保证我不迷路、不被抢、不被歼灭者盯上。能做到吗?"
卡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细框眼镜后面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她看不到底。
"一天五百,先付三天的定金。"卡门说。
"卡门!"柯娜瞪了她一眼,"你——"
"成交。"白鹿鸣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叠信用点,放在工作台上,数出十五张,推到卡门面前,"定金。明天开始,可以吗?"
卡门拿起信用点,数了数,然后揣进口袋。
"可以。"她说。
白鹿鸣点了点头,又对柯娜微微颔首:"打扰了。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门关上之后,柯娜立刻转向卡门,压低声音:"你疯了?这个人不对劲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卡门说。
"看得出来你还接?"
"一天五百。"卡门把信用点掏出来,放在工作台上,"够你换一只新的义肢了。"
柯娜愣住了。她看着那叠信用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谁要换义肢。"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卡门,"我这只还能用。"
但卡门看到,她的右手在义肢的接口处轻轻摸了一下——那只义肢的手腕已经不太灵便了,最近经常卡住,柯娜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
可可丽丝从里间探出头来,看看柯娜,又看看卡门,然后笑嘻嘻地跑过来,挽住卡门的胳膊。
"卡门你好厉害!"可可丽丝仰着脸看她,"一开口就是五百一天!比我姐强多了!"
"滚。"柯娜头也不回地说。
可可丽丝吐了吐舌头,拉着卡门往里间走:"走走走,我有东西给你看!昨天我在黑市淘到一个好东西——"
卡门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那叠信用点还放在那里,柯娜站在工作台前,既不收起来,也不看,只是盯着自己那只拆下来的义肢发呆。
里间,可可丽丝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旧的MP3播放器——这种东西在星联时代早就淘汰了,但在D区,能播放音乐的设备都是稀罕物。
"你听你听!"可可丽丝把耳机塞进卡门耳朵里,按下播放键。
一阵嘈杂的音乐从耳机里传出来——是很老的歌,大概是星联建立之前的,歌词听不清,但旋律很激昂。
"好听吗?"可可丽丝期待地看着她。
卡门点点头。她其实听不懂这种音乐,但可可丽丝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她不忍心说不好听。
"我就知道!"可可丽丝开心地把另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和卡门头挨着头,一起听。
她的头发蹭在卡门的肩膀上,软软的,有一股廉价洗发水的香味。
卡门看着她的侧脸。可可丽丝的睫毛很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翘着,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
在D区,这样的笑容是奢侈品。
卡门没有动,任由她靠着。耳机里的音乐还在响,嘈杂的、激昂的、和这个灰暗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想起了诺诺。诺诺也喜欢靠在她肩膀上吗?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诺诺的手很凉。
"卡门,"可可丽丝忽然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离开D区?"
"不知道。"卡门说。
"我想离开。"可可丽丝的声音轻了下来,"我想去第五星环,听说那里有真正的树,还有真正的花。我姐说她年轻的时候见过,说花是香的,不是D区这种消毒水味。"
卡门没说话。
"不过也没关系。"可可丽丝又笑了,"在D区也挺好的。有我姐,有你,还有音乐。"
她把脑袋往卡门肩膀上又靠了靠,闭上眼睛,继续听音乐。
卡门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想起了柯娜留的那盏灯,想起了柯娜给她抹药膏时不自觉放轻的手指,想起了可可丽丝每次有好东西都第一个拿来给她看。
这两个人。这两个在地狱里还保持着温度的人。
她不能让她们出事。
那个叫白鹿鸣的男人,那个叫奥格朗宁的名字,那个芯片里的秘密——不管它们是什么,她都要在它们波及到柯娜和可可丽丝之前,把它们解决掉。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