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白鹿鸣来了。
他没走正门。诊所后面有一架生锈的消防梯,从地面直通二楼的窗户。三年来没人用过,扶手断了三根,踩上去吱呀作响。白鹿鸣爬上来的时候,风衣下摆勾在了一根突出的钢筋上,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用刀割断了。
柯娜打开窗户让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这是诊所,不是贼窝。"柯娜说,"下次走门。"
"走门会被人看到。"白鹿鸣翻进窗户,拍了拍身上的灰,"D区现在到处都是探子。"
他把一个便携式终端放在工作台上。终端的外壳有一道裂痕,屏幕角上碎了一小块,但还能用。
"硬盘破解了。"白鹿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在终端上快速敲击,"三层加密。前两层是商业级的,我花了一天。第三层用了超维者的脑波特征作为密钥——我用了你在工厂里时缓激活时残留的脑波数据,才勉强匹配上。"
卡门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在工作台对面坐下来,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白鹿鸣调出了一份文件。文件抬头是一行字:"超维者计划·实验体001·完整档案。"
"实验体001,代号卡门。"白鹿鸣念道,"女,采集时年龄十七岁。来源:第三星环居民区,普通家庭。基因检测显示天然脑波频率异常,被星联秘密采集。"
第三星环居民区。普通家庭。
卡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原主不是什么特殊出身,就是一个普通居民区的女孩,被星联秘密带走了。
"超维者计划启动于2392年,目的是通过基因改造制造超级士兵。实验体总数一千二百七十四人,存活一人。"白鹿鸣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存活者即实验体001。改造后脑力开发度为常人的四十七倍,体能为常人的六倍,具备时缓、无设备网络入侵等能力。"
他停了一下,看了卡门一眼。
"2408年,超维者计划被星联理事会终止。理由是'实验体不可控'。所有数据被封存,实验体001被列为'待处理'。"
"待处理是什么意思?"卡门问。
"处决。"白鹿鸣说,"但奥格朗宁通过内部渠道把她买走了。价格是——"他翻了一页,"两百万信用点。"
两百万信用点。一条命。
卡门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奥格朗宁在她身上进行了三年的灵魂实验。"白鹿鸣继续说,"最终成功将她的意识上传至网络。但上传后,她的意识逃脱了奥格朗宁的控制,藏入了网络深处。"
他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是TP23-X芯片的设计文档。TP23-X是TP23芯片的改进型号,增加了意识上传接口。星联在十年前就开始秘密给部分新生儿植入这种芯片——表面上是普通的TP23,实际上多了一个后门。"
"后门用来做什么?"
"扫描和备份意识数据。"白鹿鸣说,"每一个植入了TP23-X芯片的人,他的意识都在被星联秘密备份。这些备份数据,存储在星联的核心服务器里。"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柯娜正在给可可丽丝修义肢,拧螺丝的手停了。可可丽丝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你的意思是,"柯娜的声音有些发紧,"所有植入了TP23芯片的人,意识都被备份了?"
"不是所有人。"白鹿鸣说,"TP23-X是秘密型号,只在部分星环推行。但据文档里的统计,至少有三亿人植入了这种芯片。"
三亿人。
卡门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三亿人的意识被秘密备份,存储在某个地方。而这些备份的用途——
"数字飞升。"白鹿鸣说,"星联高层的一部分人认为,肉体是脆弱的、有限的。他们想把全人类的意识上传到数字空间,实现'永生'。TP23-X芯片的后门,就是为这个计划准备的。"
"那原主呢?"卡门问,"她的意识在网络里,和这个计划有什么关系?"
白鹿鸣调出了最后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是:"意识体'卡门'追踪报告。"
"原主的意识上传后,逃脱了控制。数字飞升派一直在追踪她——因为她的超维者大脑结构是意识上传的完美模板。破解了她的意识代码,就能批量复制意识上传技术。"
他看着卡门。
"但她很聪明。她利用超维者的能力,把核心代码藏在了网络深处,没有人能找到。三年来,数字飞升派一直在找她,但始终没有成功。"
卡门沉默了。
她想起了那个声音。那个偶尔在她脑子里响起的、含糊的、痛苦的声音。那是原主。原主在网络里藏了三年,被追踪了三年,一直在逃。
而她占据了原主的身体。
"她还活着吗?"卡门问。
"从技术上讲,是的。"白鹿鸣说,"但意识体在网络中存在越久,人格就越不稳定。她的备份被数字飞升派复制了很多份,每一份都略有不同。她可能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
卡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的、苍白的、原主的手。
她欠原主的。不只是一具身体。
"还有一件事。"白鹿鸣的声音低了下来,"硬盘里有奥格朗宁的医疗记录。他患有晚期脑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脑干。按照病情发展,他最多还有三个月的寿命。"
三个月。
"所以他必须在三个月内完成夺舍。"卡门说。
"对。"白鹿鸣说,"而你是唯一能承受灵魂嫁接的身体。他一定会来找你。"
柯娜放下了手里的螺丝刀,走过来,看着屏幕上的医疗记录。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三个月。"柯娜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三个月内,他要么成功,要么死。"
"是。"
柯娜转过头,看着卡门。
"你怎么打算?"
卡门想了想。
"他要夺舍,我要活下去。"她说,"这两件事没法同时发生。"
白鹿鸣推了推眼镜。
"所以,"他说,"我们需要在他找到你之前,先找到他。"
终端的屏幕暗了下去。工作台上,那只从铁钩帮手里拿回来的军用义肢还放在角落里,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柯娜重新拿起螺丝刀,继续拧可可丽丝义肢上的螺丝。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