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在奥斯利亚的最南端。
三十年前，这里还是奥斯利亚的中心区——星联的行政大楼、商业中心、高级住宅区都在这里。后来星联割让奥斯利亚，歼灭者涌入，中心区成了双方交火最激烈的地方。打了三年，中心区被彻底夷平。星联撤军的时候，用轨道武器把这片区域又犁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留下。
从那以后，就没有人再去过那里。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的人都没回来。
卡门四个人站在"深渊"的边缘，看着眼前的废墟。
说是废墟都不准确——这里更像是一片被神之手抹平的平原。所有的建筑都塌了，塌成了一堆一堆的混凝土和钢筋，像是一座座低矮的坟包。地面上布满了陨石坑一样的弹坑，最深的有十几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D区那种油烟和腐烂的味道，是一种更干净、更冷的味道，像是被高温灼烧过的玻璃。
"电磁残留。"白鹿鸣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地面的灰尘，放在鼻尖闻了闻，"轨道武器轰炸后留下的。浓度不高，但对义体有干扰作用。"
他看了柯娜一眼。
"你的义肢进去之后可能会出故障。"
柯娜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义肢。金属手指弯曲了几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坏了再说。"柯娜说。
可可丽丝站在卡门身边，紧紧抓着她的袖子。她的右腿义肢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卡门，"可可丽丝小声说，"里面真的有东西吗？"
"不知道。"卡门说，"但如果有，我们就绕开它。"
白鹿鸣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扫描仪——不是D区能买到的那种破烂货，是星联军用的便携型。他打开开关，扫描仪的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周围的地形和生命信号。
"前方五百米没有生命信号。"白鹿鸣说，"但地下有东西——很大的金属结构，在地下大约三十米的位置。"
"实验室？"卡门问。
"可能是。"白鹿鸣说，"也可能是旧城区的地下基础设施。需要下去看看才知道。"
他们出发了。
白鹿鸣走在最前面，用扫描仪探路。卡门走在最后，负责警戒。柯娜和可可丽丝走在中间。
废墟里比想象中更难走。地面不平整，到处是碎石和钢筋，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柯娜的义肢确实出了问题——电磁残留干扰了义肢的控制系统，她的左手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找到了一个入口。
是一个地铁站的入口。楼梯通向地下，扶手已经锈断了，站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空气从地下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地下三十米。"白鹿鸣看了看扫描仪，"金属结构就在下面。"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楼梯很长，转了三个弯，才到底。站台上的灯早就坏了，只有白鹿鸣的手电筒发出一束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口子。
站台的尽头是一条隧道。隧道壁上贴着旧广告，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卡门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看到一张广告上写着："星联TP23芯片——您的数字身份，从出生开始。"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TP23。原来三十年前，TP23芯片就已经在打广告了。
"怎么了？"白鹿鸣问。
"没什么。"卡门继续往前走。
隧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铁门，很厚，上面有一个密码锁。门是关着的，但锁已经坏了——有人暴力破坏过。
"有人来过。"白鹿鸣检查了一下门锁，"破坏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奥格朗宁的人。卡门几乎可以确定。
他们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和隧道不同，这条走廊是新修的——墙壁是白色的合金板，地面是光滑的金属，天花板上有灯，虽然大部分都坏了，但还有几盏在闪，发出微弱的光。
"这不是旧城区的基础设施。"白鹿鸣的声音低了下来，"这是新建的。"
新建的。在被遗弃了三十年的废墟地下，有人新建了一条走廊。
卡门的手握住了刀。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两侧有一扇扇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卡门经过一扇开着的门，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里面是一个房间，有床，有桌子，有个人物品。床上的被子还摊着，像是有人刚起床。
有人住在这里。
她加快了脚步。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像是一个大厅。大厅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装置，卡门看不懂是什么，但装置上插满了管线，连接着天花板和地面。大厅的两侧是一排排的服务器，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片星空。
"这是……"柯娜的声音有些发紧，"数据中心？"
"不只是数据中心。"白鹿鸣走到一个控制台前，打开上面的屏幕。屏幕亮了，上面是一串数据流。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这是意识备份服务器。"他说，"这里存储着——"他顿了一下，"大约两百万份意识备份。"
两百万份。
卡门看着那些服务器。每一个指示灯，可能就代表着一个人的意识。一个活生生的人，被简化成了一串数据，存储在这个地下的盒子里。
"数字飞升派的备份站。"白鹿鸣说，"他们把TP23-X芯片扫描到的意识数据，存在这里。"
柯娜的脸色发白。她的左手义肢又抽搐了一下，但她没有在意。
"这些人……知道自己被备份了吗？"柯娜问。
"不知道。"白鹿鸣说，"TP23-X的后门是秘密的。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意识被复制了。"
可可丽丝躲在卡门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她看着那些服务器，眼睛里满是恐惧。
"卡门，"可可丽丝小声说，"我的芯片……也是TP23-X吗？"
卡门看着她。可可丽丝出生在D区，出生的时候星联已经割让了奥斯利亚，所以她没有被强制植入芯片。但柯娜——柯娜是从第四星环来的，她出生的时候，星联还在。
卡门看向柯娜。
柯娜的脸色更白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TP23芯片植入的位置。
"我的是普通型号。"柯娜说，但她的声音不太确定，"至少，我一直以为是普通型号。"
没有人说话。
大厅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嗡声，和那几盏坏灯闪烁时发出的电流声。
卡门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她看不懂那些代码，但她能感觉到——胸口的核心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和这些服务器产生某种共鸣。
那个声音出现了。
"……这里……不要……久留……"
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卡门听懂了。
"走。"卡门说，"这里不安全。"
白鹿鸣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开始在控制台上操作。
"我下载一部分数据。"他说，"这些证据能证明数字飞升派的存在。"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往一个移动硬盘里传输。
传输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大厅的灯突然全亮了。
不是坏灯的闪烁，是全部的灯——天花板上、墙壁上、地面上——全部亮了起来，把整个大厅照得惨白。
然后，广播响了。
一个苍老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大厅的四面八方传来：
"欢迎来到我的家，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