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不是她想象的样子。
她以为会是一片数据的海洋,是0和1组成的虚拟世界。但不是。
她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是灰色的,地面是黑色的,像是被烧过的玻璃。远处有山——不是真正的山,是由数据堆积成的、巨大的、不规则的几何体,在灰色的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
空气中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只手——纤细的、苍白的、原主的手。但在这个世界里,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灰色的天空。
这就是数字生命的样子。没有实体,没有重量,没有温度。
"……你来了……"
那个声音。不再是含糊的、从远处传来的。这一次,它就在她的耳边,清晰得像是有人在她身边说话。
卡门转过身。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黑色的长发,苍白的皮肤,精致但冷淡的五官,左眼瞳孔比右眼稍浅。和她在镜子里看到的脸一模一样。
但这个女人是半透明的。她的身体在微微闪烁,像是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她的眼睛很空,空得像是两口枯井。
原主。卡门。
"你是……"卡门的声音在这个世界里听起来很奇怪,像是有回声。
"我是卡门。"女人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是你。或者说,你用了我的名字,我的身体。"
卡门看着她。近距离看,原主的脸上有很多细微的裂痕——不是真正的裂痕,是数据的断裂。她的存在本身就不稳定,像是随时会消散。
"我……"卡门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感谢?还是质问?
"你不需要道歉。"原主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你不是自愿的。是奥格朗宁把你嫁接到我的身体里的。你和我一样,都是受害者。"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数据山。
"我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年。"原主说,"三年。没有身体,没有触觉,没有温度。我能处理整个星联网络的数据,能在零点几秒内穿越整个星环,但我摸不到任何东西。我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阳光,感觉不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卡门能听出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已经沉淀了的东西。
绝望。
"我试过删除自己。"原主继续说,"但数字飞升派备份了我的意识。每一个服务器里都有一个'我'。我删除了一个,另一个就会激活。每一次激活,我的人格都会损失一部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她转过身,看着卡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连死都做不到。我被囚禁在这个地方,永远地、不死不灭地存在着。这就是数字生命。这就是他们说的'永生'。"
卡门沉默了。
她想起了白鹿鸣说的数字飞升派——那些人认为意识上传是人类的未来,是永生,是解脱。但原主告诉她,数字生命不是永生,是另一种囚禁。
"所以你说,数字生命也是枷锁。"卡门说。
原主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听到了。"原主说,"我以为那些残响你听不懂。"
"我听懂了一些。"卡门说,"肉体是枷锁,数字生命也是枷锁。只有真正的死亡,才能让灵魂跃迁。"
原主点了点头。
"这是我在网络里三年,分析了所有已知的物理定律、意识本质、宇宙规律之后得出的结论。"她说,"意识被困在肉体里,是枷锁。意识被困在数据里,也是枷锁。只有意识彻底消散——真正的死亡——才能脱离所有的载体,跃迁到更高的维度。"
"你想让所有人都死。"卡门说。
"不是我想让他们死。"原主说,"是他们在受苦。肉体的痛苦、疾病、衰老、死亡——每一个人都在受苦。数字飞升派想让他们摆脱肉体,但那只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监狱。真正的解脱,是死亡。"
卡门看着她。
"我不同意。"她说。
原主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同意。"原主说,"你只想活下去。从矿坑里逃出来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你不理解什么是真正的痛苦——"
"我理解。"卡门打断了她,"我在矿坑里待了二十五年。我见过塌方,见过人被砸成肉泥,见过人为了一块发霉的面包杀人。我见过诺诺咬舌自尽,见过大山替我挡子弹。我知道痛苦是什么。"
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但痛苦不是活着的全部。诺诺临死前想看到太阳。大山临死前让我替他看看太阳。他们想活着。哪怕痛苦,哪怕绝望,他们还是想活着。"
原主沉默了。
两个人站在灰色的荒原上,对视着。远处的数据山在缓慢地移动,发出低沉的、像是雷鸣一样的声音。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辩论。"原主最终说,"奥格朗宁要夺舍你。你需要我的帮助。"
"是。"卡门说,"我需要你帮我瘫痪数字卫士的控制系统,帮我毁掉灵魂嫁接装置。"
"我可以帮你。"原主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原主看着她的眼睛。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她说,"帮我删除所有的备份。让我真正地死去。"
卡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我杀了你?"
"不是杀。是解脱。"原主说,"我已经在这个监狱里待了三年。我累了。我想休息。"
卡门看着她。原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恐惧,是期待。期待着终结。
卡门想起了诺诺。诺诺咬舌自尽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期待着解脱?
"我答应你。"卡门说。
原主点了点头。然后她伸出手——半透明的、闪烁的手——放在了卡门的胸口。
一阵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全身。卡门感觉到,原主的意识和她的意识产生了某种连接——不是融合,是共鸣。她能感觉到原主的力量,那种能操控整个网络的、近乎神的力量。
"我会帮你。"原主说,"但时间不多了。奥格朗宁已经发现你进入了网络。他正在切断你的连接。"
卡门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记住——"原主的声音越来越远,"实验室的第二层,有一个房间。你需要看看那里的东西。然后——"
声音断了。
卡门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坐在控制台前,脑机接口还连在太阳穴上。核心区的警报在响,红色的警示灯在疯狂闪烁。
她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