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门扯下脑机接口，站起来。
核心区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数字卫士从门外涌进来，至少二十个，光学传感器闪烁着红光，步枪对准了她。
她没有慌。原主的力量还在她的身体里——不是超维者的体能，是另一种东西。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电子设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抬起手，对着数字卫士们虚握了一下。
二十个数字卫士同时停住了。它们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发出整齐的闷响。
原主帮她瘫痪了它们。
卡门没有停留。她冲出核心区，沿着走廊往第二层跑。原主说第二层有一个房间，她需要看看那里的东西。
第二层的布局和第三层不同——这里是真正的实验室。白色的墙壁，明亮的灯光，两侧是一间间实验室，里面有各种她看不懂的设备。
她在找一个特定的房间。原主没有说房间号，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个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她跑到了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门上写着："实验体观察室。"
她推开门。
房间不大，里面是一排排的屏幕，和一个控制台。屏幕是黑的，但控制台上有一个播放按钮。
卡门走过去，按下了播放按钮。
屏幕亮了。
是监控录像。画面的左上角有时间戳和编号——"实验体M-113，观察记录第七天。"
M-113。卡门不知道这是谁。但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一张床，一张桌子。房间的中央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孩。很年轻，很瘦，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她的手腕和脚踝被皮带固定在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
卡门的心跳加速了。
她认识这个女孩。虽然画面很模糊，虽然女孩的脸被头发遮住了，但她认得那个身形，那个瘦弱的、像是一把骨头的身形。
诺诺。
画面里，诺诺在挣扎。她的身体在椅子上扭动，试图挣脱皮带。但皮带很紧，她的挣扎只是徒劳。
门开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走了进来。卡门看不清他们的脸——监控的角度是从天花板往下拍的，只能看到他们的头顶和背影。但她能看到，他们围在了诺诺身边。
诺诺的挣扎更剧烈了。她在喊什么，但监控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消掉了。她的嘴在动，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纯粹的恐惧。
然后，画面抖动了一下。
不是摄像头的抖动——是椅子在抖。诺诺在剧烈地挣扎，椅子都在晃。白大褂们按住了她，有人在她的脖子上打了一针。
诺诺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的挣扎变得无力，眼睛开始翻白。
然后，她不动了。
画面静止了几秒。白大褂们散开了，露出了诺诺的脸。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有血——不是流出来的，是从嘴里渗出来的，染红了下巴和病号服的领口。
她咬了舌头。
卡门的手在抖。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诺诺的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那种事的人。
屏幕的下方出现了一行字：
"实验体M-113，反抗剧烈，咬舌自尽。数据采集失败。尸体处理：器官回收，意识碎片保存。"
器官回收。意识碎片保存。
卡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了序章。想起了诺诺被绑在手术台上，浑身赤裸，身上有很多伤痕，嘴唇咬破了，舌尖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她当时以为诺诺是在被摘器官之前咬舌自尽的。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诺诺是在那之前。在那个观察室里，在那些白大褂的手下，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她才十七岁。她怕黑，怕疼，怕陌生人，说话声音很小，哭起来没完没了。她最大的愿望是离开矿坑，去看看真正的太阳。
她没能看到。
卡门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是某种更强烈的东西，从她的胸腔里涌上来，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
然后，残响爆发了。
不是含糊的几个字。是画面。大量的、混乱的、痛苦的画面，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她的大脑。
她看到了原主的记忆——实验室，培养皿，电极，疼痛。她看到了其他实验体的记忆——和诺诺一样的房间，一样的白大褂，一样的绝望。她看到了诺诺的意识碎片——模糊的、破碎的，只有一个画面：矿坑，黑暗，一只温暖的手在拍她的背。
那是她的手。是她在偷渡的车厢里拍诺诺背的那只手。
卡门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她的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了金属地板的缝隙里。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记忆在她的脑子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把她的意识撕碎。
她分不清哪些记忆是她的，哪些是原主的，哪些是诺诺的。她分不清自己是谁——是那个地底矿工，还是超维者实验体，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咬舌自尽的女孩。
她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
她看到了诺诺。不是画面里的诺诺，是真实的诺诺——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破旧的衣服，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半瓶水。
"哥，"诺诺说，"你说上边儿有太阳吗？"
她想回答，但她发不出声音。
诺诺的脸开始扭曲。她的嘴角渗出了血，染红了下巴。她的眼睛还在看着卡门，里面是恐惧，是不解，是信任。
"哥，你说过会保护我的。"
卡门的意识在碎裂。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些记忆淹没，正在变成别人——变成原主，变成诺诺，变成任何一个人，就是不是她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混乱。
"……卡门……醒醒……"
是原主的声音。不再是含糊的、遥远的。这一次，它清晰、坚定，像是一只手，把她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你是你……不是我……不是她……你是卡门……"
卡门猛地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那些记忆退潮了。她的意识重新变得清晰——她是卡门。她是那个从矿坑里逃出来的、占据了超维者身体的、只想活下去的人。
她看着屏幕上诺诺的脸。画面已经停在了最后一帧——诺诺睁着眼睛，嘴角有血。
卡门慢慢地站起来。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坚定的东西。
她走到控制台前，把这段录像拷贝到了一个芯片里。然后她删除了原始文件——不是为了销毁证据，是为了让诺诺的最后时刻，不再被任何人观看。
她转身，走出了观察室。
走廊里，数字卫士的警报还在响。更多的守卫正在赶来。
但卡门不怕了。
她的手里握着刀，眼睛里没有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