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钮按下的一瞬间,卡门感觉到了。
胸口的核心突然剧烈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外拉。她的视野开始扭曲,耳边响起了尖锐的嗡鸣声。她的身体变得沉重,手脚开始失去知觉。
灵魂嫁接装置启动了。它在把她的意识从身体里拉出来。
"卡门!"白鹿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能感觉到他在摇她的肩膀,但她的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
然后,她的意识被拉了出去。
——
她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只有白色。纯粹的、无尽的白色。
这就是意识空间。灵魂嫁接装置把她的意识拉到了这里。
"欢迎。"一个声音说。
卡门转过身。奥格朗宁站在她面前——不是轮椅上的那个垂死的老人,而是一个年轻的、健康的男人。大约四十岁,头发浓密,眼神锐利,穿着一件整洁的白大褂。
这是奥格朗宁的意识。他把自己的意识也上传到了装置里。
"在这里,我们是平等的。"奥格朗宁说,"没有身体,没有疾病,没有痛苦。只有意识。纯粹的意识。"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这个白色的空间。
"这就是数字飞升派追求的东西。纯粹的意识,永恒的存在。你看,多美好。"
卡门看着他。
"你把我拉到这里,是想和我辩论?"她问。
"不是辩论。是说服。"奥格朗宁说,"卡门,你是一个聪明人。你应该能理解——肉体是脆弱的,是有限的,是充满痛苦的。你的灵魂被困在一具女人的身体里,你不觉得痛苦吗?你不想摆脱它吗?"
"不想。"卡门说。
"你撒谎。"奥格朗宁说,"你每天都在痛苦。身体的违和感,身份的焦虑,记忆的混乱——这些都是肉体带来的。只要你放弃肉体,把意识上传到网络,你就自由了。你可以成为像卡门(原主)那样的存在,永恒的、全知的、自由的。"
"原主不自由。"卡门说,"她在网络里被囚禁了三年。她想删除自己,但删不掉。她被数字飞升派追踪,被复制,被利用。那不是自由,那是另一个监狱。"
奥格朗宁的脸色变了。
"那是因为她还没有完全进化。"他说,"等数字飞升完成,全人类的意识都上传到网络,我们就能建立一个新的文明——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死亡。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你说的自由,是让几十亿人放弃肉体,变成数据。"卡门说,"你问过他们吗?他们愿意吗?"
"他们不需要愿意。"奥格朗宁说,"他们不知道什么对自己好。就像孩子不知道吃药对自己好一样。我们是先知,我们要替他们做出选择。"
卡门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你不是先知。"她说,"你只是一个怕死的老头。你说的一切——数字飞升,人类进化,永恒自由——都是你为了掩盖自己怕死而编出来的借口。你不想死,所以你告诉自己,你是在拯救人类。"
奥格朗宁的脸扭曲了。
"你懂什么!"他嘶吼道,"我亲眼看着我的妻子在病痛中死去!我亲眼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腐烂,她的意识一点点消失!我发誓,我不会让任何人再经历那种痛苦!我要让全人类都摆脱肉体的枷锁!"
"你的妻子死了,所以你要让全人类都变成数据?"卡门说,"你问过她吗?如果她还活着,她会愿意变成一串数据吗?"
奥格朗宁愣住了。
"她……她会理解的。"他说,但声音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坚定了。
"她不会。"卡门说,"她会想活着。哪怕痛苦,哪怕会老,哪怕会死——她会想活着。因为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她向前走了一步。
"奥格朗宁,你输了。你的计划失败了,你的身体快死了,你的意识被困在这个装置里。你可以选择在这里继续你的幻想,也可以选择——"
她没有说完。因为奥格朗宁的意识开始扭曲了。
不是被攻击的扭曲,是他自己在崩溃。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在消散,像是信号不好的全息投影。
"不……"奥格朗宁的声音在发抖,"不可能……我的意识……为什么在消散……"
卡门明白了。
原主。原主在装置里。她利用超维者芯片接管了装置的系统,然后正在删除奥格朗宁的意识数据。
"是你……"奥格朗宁看着卡门,眼睛里满是恐惧,"你和她……你们联手……"
"不是联手。"卡门说,"是她在帮我。就像她一直在帮我一样。"
奥格朗宁的意识消散得更快了。他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
"我不会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会回来的……数字飞升派会继续我的事业……你们阻止不了……"
然后,他消失了。
白色的空间里只剩下卡门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听着原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装置过载了……快走……你的身体……"
卡门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回到身体里。
——
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核心区,靠在主控台后面。白鹿鸣在摇她的肩膀,脸上满是焦急。
"卡门!你醒了!"白鹿鸣说,"装置在过载!要爆炸了!"
卡门看向球形装置。它的蓝色光纹已经变成了红色,整个装置在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电火花从装置的表面飞溅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奥格朗宁的身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神采。他死了——意识被删除,身体失去了维持,脑癌在几分钟内夺走了他的生命。
林德·沃斯跪在他身边,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枪,但他没有开枪。
"走!"卡门爬起来,拉着白鹿鸣往电梯跑。
他们冲进电梯。卡门用最后的力气按下了第一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爆炸声——球形装置炸了,整个第三层都在震动。
电梯在下降。卡门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喘气。她的身体很虚弱——意识被拉出身体又拉回来,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
白鹿鸣靠在对面的墙上,也在喘气。他的腿伤在流血,把裤腿都浸透了。
"结束了?"他问。
卡门看着电梯天花板上的灯。灯在闪,因为装置爆炸影响了电力系统。
"奥格朗宁死了。"她说,"但他说的对——数字飞升派会继续。这只是开始。"
电梯到了第一层。门开了。
第一层的仓库里,柯娜和可可丽丝站在门口。柯娜的手里拿着一把霰弹枪,可可丽丝的手里攥着一个遥控器——是引爆炸药用的。
看到卡门和白鹿鸣出来,柯娜松了口气。
"还以为你们死在里面了。"柯娜说,但她的声音在发抖。
"差点。"卡门说。
她走出仓库,走到B3出口。外面是深夜,星空在头顶闪烁。空气很凉,带着废墟特有的灰尘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实验室的方向传来了连续的爆炸声——装置的过载引发了连锁反应,整个地下实验室都在坍塌。
卡门没有回头。
她上了车。柯娜开车,白鹿鸣坐在副驾驶,可可丽丝和卡门坐在后排。车驶离了"深渊",朝着C区的方向开去。
后排,可可丽丝靠在卡门的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攥着那个义肢零件做的小人。
卡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废墟,摸了**口的核心。
核心在微微脉动。比之前更强烈了。
那个声音出现了。很轻,很模糊,但她听懂了:
"……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