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文·克劳斯的办公室在星联理事会大楼第七十二层。落地窗外是第二星环蓬莱的人造天空——淡蓝色，均匀得像一块洗干净的塑料布。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三亿人意识迁移工程·阶段三审批稿。
他没有翻。他在看桌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个女人的照片。金发，很瘦，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艾琳，星联纪元241年。
艾琳是他的妻子。九年前死的。脑癌。最后三个月她认不出他了，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反复念一串数字。他后来查过那串数字——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日期。
如果当时有意识上传技术，她就不会死。阿尔文经常这样想。不是悲伤，是一种冷静的、工程师式的遗憾。就像看到一台本可以修好的机器被扔进了废料堆。
门响了。三声，不急不缓。
"进来。"
助手推门进来。年轻人，黑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他的表情很标准——那种经过训练的、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专业表情。
"导师。奥格朗宁的实验室出事了。"
阿尔文没有抬头。他还在看相框。
"说。"
"歼灭者袭击了实验室。奥格朗宁死了。实验室爆炸，大部分数据被烧毁。但我们的回收小组在爆炸前撤出了核心服务器。"
"超维者呢？"
助手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暂，但阿尔文注意到了。
"跑了。穿着量子作战服。目前下落不明。"
阿尔文终于转过头。他看着助手，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但还能修的工具。
"跑了？"
"是。实验室的监控显示，她在爆炸前从培养仓里挣脱出来。两个女人把她带走了。我们的人在D区搜索了两周，没有找到。"
阿尔文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他背对着助手，看着窗外的人造天空。
蓬莱的天空永远是淡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雨，没有季节变化。星联建造这个星环的时候，把天气也标准化了。住在这里的人脑后都有TP23-X接口，他们的情绪、睡眠、甚至梦境都在星联的管理之下。他们很幸福。至少数据显示他们很幸福。
"零呢？"
"零已经待命。"
"让她去奥斯利亚。找到超维者，带回来。如果带不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
"就毁掉。不能让她落到反对派手里。"
"是。"
助手转身要走。阿尔文又叫住了他。
"等等。奥格朗宁的实验数据，回收了多少？"
"核心服务器里的完整数据。包括超维者的生理参数、适配度曲线、还有——"
助手又停顿了一下。
"还有原主意识的备份碎片。"
阿尔文转过身。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个工程师看到了梦寐以求的零件。
"原主的备份？"
"是。不完整，只有约百分之三十。但足够我们分析她的意识结构了。"
阿尔文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三亿人意识迁移工程的文件。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审批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在写一份实验报告。
"告诉零，找到超维者之后，不要急着动手。先观察。我要知道她的适配度现在是多少，原主的残响还在不在她身上。"
"是。"
"还有——"
阿尔文放下笔，看着助手。
"我随后也去奥斯利亚。"
助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导师，您亲自去？那边是边境废星，安全级别——"
"我知道。但超维者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三亿人的意识迁移需要一个稳定的意识结构作为模板。原主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她的意识是我们唯一的参考。我必须亲自去。"
助手点点头，转身出去了。门轻轻关上。
阿尔文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他拿起相框，看了很久。
艾琳。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就不会再有人像你那样死去。所有人都会永远活着。在网络里，在数据里，在一个没有疾病、没有衰老、没有死亡的地方。
他把相框放回桌上，拿起数据板。上面是零的档案。
零。数字飞升派执行者。意识部分上传，保留约百分之四十的人类情感。能在网络中直接猎杀意识体。冰冷，精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阿尔文关掉数据板，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蓬莱的人造天空依旧是均匀的淡蓝色。
他想起艾琳最后念的那串数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她是实验室的助理。他们在咖啡机旁边排队，她的咖啡洒了，他递了一张纸巾。
就这么简单。
如果意识上传技术早三十年出现，她现在还会记得这一天。她会永远记得。
阿尔文闭上眼睛。
三亿人。他要让三亿人永远活着。这不是疯狂。这是慈悲。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
"帮我准备飞船。明天一早去奥斯利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