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区的早晨是从一声枪响开始的。
卡门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五秒,然后听到了枪声。
不远。大概三条街外。
她没有动。在D区,枪声和闹钟一样寻常。如果你每次都爬起来看,你一天什么都不用干了。
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录音笔。按了一下。
"九月二十一日。晴。或者说,D区所谓的晴——天上的灰云薄了一点,能看到一小块灰蒙蒙的太阳。"
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今天该写什么。
"时缓练到九秒了。比上周多了一秒。白鹿鸣说我的适配度在涨,但他没说涨了多少。他总是这样,说一半留一半。"
她又停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做梦了。梦到矿坑。但矿灯的颜色想不起来了。以前是黄色的,还是白色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很热,汗流进眼睛里,很疼。"
她关掉录音笔,把它塞回枕头底下。
这是她每天早上的习惯。从三年前开始的。那时候她刚从培养仓里醒来,记忆混乱,很多不属于她的画面在脑子里闪。柯娜给了她这支录音笔,说:"想不起来的东西就写下来,写着写着就想起来了。"
三年过去了。她没有想起来更多,反而忘记了更多。
她坐起来,穿上衣服。量子作战服挂在门后,黑色的,表面有一层微弱的光泽。她现在平时不穿它——太显眼了。在D区,穿这种东西等于在脑门上写"我很值钱"。
她走出房间。
客厅里,可可丽丝正蹲在地上摆弄她的收藏。一个旧铁盒,里面装满了零碎物件:一颗生锈的螺丝,半块碎镜子,一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义肢关节,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可可丽丝今年十六岁。右腿是义肢,从膝盖以下截的。她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肩上,脸上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油污。
她听到卡门的脚步声,抬起头。
"卡门姐!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她举起一颗子弹。黄铜的,底缘有一圈划痕,看样子是从地上捡的。
"这是大口径的。歼灭者用的那种。我在巷口捡到的。"
卡门蹲下来,看了看那颗子弹。
"别玩这个。小心走火。"
"不会的,我把撞针拆了。你看——"
她把子弹翻过来,底火的位置确实被撬掉了。
卡门笑了一下。可可丽丝总是这样,对一切机械的东西都有天赋。她的义肢是自己改装的,比黑市上买的那些好用得多。
"柯娜姐呢?"
"在厨房。说今天做面糊汤。"
卡门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柯娜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她的左手是义肢,银灰色的,关节处有轻微的磨损。她正在搅锅里的面糊,动作很熟练。
柯娜今年二十六岁。比卡门现在这具身体大两岁。但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不是脸,是眼神。那种在D区活了十年以上的人才有的眼神。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起来了?去叫白鹿鸣。面糊快好了。"
卡门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白鹿鸣的门。
门开了。白鹿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他的腿还没完全好,走路的时候有点跛。
他曾经是星联执行官。现在不是了。第一卷末的那场战斗之后,他的身份被星联注销了。他现在和她们一样,是个没有身份的人。
"面糊汤?"
"嗯。"
"又是面糊汤。"
"有的吃就不错了。"
四个人围坐在客厅的小桌子旁,喝面糊汤。
汤很稀,里面有一点点切碎的咸菜。可可丽丝喝得很快,喝完了还把碗舔干净。柯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一半倒给了她。
卡门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这就是她们的日常。四个人,挤在D区深处的一个破公寓里,喝面糊汤,听枪声,等明天。
第一卷结束的时候,奥格朗宁死了,实验室爆炸了。她们以为终于安全了。但两周过去了,卡门心里始终不踏实。
原主的残响最近越来越频繁了。不是对话——残响从来不能自由对话。只是偶尔出现,很含糊,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她有一种预感。事情还没完。
吃完饭,柯娜开始收拾碗。可可丽丝蹲回地上,继续摆弄她的铁盒。
卡门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你这盒子里都是什么?"
"都是宝贝。可可丽丝说,你看这个——"
她拿出一张照片。照片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出来很瘦,眼睛很大。
"这是我妈妈。可可丽丝说,这是我一岁的时候。"
卡门看了看照片。
"你妈妈……她现在在哪?"
可可丽丝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她的手很暖。还有,她会唱一首歌,很好听,但我记不得歌词了。"
她抬起头,看着卡门。
"柯娜姐说,妈妈是个好人。但她从来不提妈妈是怎么走的。每次我问,她就说"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
卡门还没来得及说话,柯娜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可可丽丝,把碗洗了。"
可可丽丝吐了吐舌头,把照片放回铁盒,跑去洗碗了。
卡门转过头,看到柯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左手——那只义肢——的指节微微收紧了。
卡门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些事情,柯娜不想说。在D区,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D区的废墟。远处有一根烟囱在冒烟,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空。天上的灰云更厚了,那块灰蒙蒙的太阳也看不见了。
她听到隔壁有动静。
隔壁住的是一对老夫妻。男的叫老周,女的叫什么卡门不知道。老周以前是码头工人,后来腰断了,瘫在床上。他老婆每天出去捡垃圾,换点信用点给他买药。
现在隔壁传来的是拖拽声。很重的东西在地上拖。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粗,在骂什么。
卡门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两个歼灭者的人站在隔壁门口。一个高个子,一个矮胖子。他们正把老周从屋里拖出来。老周的腰断了,下半身不能动,只能用手扒着门框,但他的手没什么力气,很快就被拽开了。
老周的老婆跪在地上,抱着矮胖子的腿,在哭。
卡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能猜到。无非是"求求你们""他什么都没做""放过他吧"之类的话。
矮胖子一脚把她踹开。她的头撞在墙上,不动了。
两个人拖着老周走了。老周的头在台阶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没声了。
卡门退后一步,离开猫眼。
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她见过比这更糟的。是愤怒。一种很沉的、压在胸口的愤怒。
但她什么都没做。
在D区,你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你冲出去救老周,明天被拖走的就是你。然后是柯娜,然后是可可丽丝。
她转过身,看到可可丽丝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碗。她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她的眼睛很大,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在D区长大的孩子,对这种事情早就麻木了。
"卡门姐,可可丽丝说,面糊汤还喝吗?"
"喝。"
卡门走回客厅,坐下来。
她拿起录音笔,又按了一下。
"九月二十一日。隔壁老周被歼灭者拖走了。他老婆被踹晕在门口。我不知道他们要把老周带到哪去。可能是器官黑市。老周的腰断了,但他的肝和肾应该还能用。"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什么都没做。"
她关掉录音笔。
窗外,烟囱还在冒烟。
下午,卡门去屋顶练时缓。
屋顶是一片水泥地,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空调外机。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时缓是量子作战服的能力之一。当适配度达到一定程度时,穿着者可以在短时间内放慢周围的时间。不是真的放慢时间——是她的神经反应速度提升了,在她看来,周围的一切都变慢了。
她深吸一口气,触发时缓。
世界慢了下来。
风变成了一缕一缕的丝线,缓慢地飘动。远处的烟囱冒出的烟像一条凝固的蛇,悬在半空。一只苍蝇从她面前飞过,翅膀的每一次震动都清晰可见。
她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到第九秒的时候,她的头开始疼。像有一根针在太阳穴里钻。她知道这是极限了,再撑下去会晕过去。
她解除时缓。
世界恢复正常。风又变成了风,烟又变成了烟,苍蝇"嗡"地一声飞走了。
她蹲下来,喘了几口气。
九秒。比上周多了一秒。
白鹿鸣说过,时缓的极限和适配度直接相关。适配度越高,时缓能撑的时间越长。第一卷结束的时候她的适配度是百分之四十,时缓八秒。现在九秒,说明适配度涨了一点。
但她不知道涨了多少。白鹿鸣没说。
她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往下看。
D区在她脚下铺开。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锈迹斑斑的广告牌,偶尔有几个人影在街道上移动,像蚂蚁一样小。
远处,歼灭者的据点飘着一面黑色的旗子。旗子上画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下面写着两个字:歼灭。
卡门看了那面旗子很久。
她想起老周。想起他被拖走时的样子。想起他老婆撞在墙上的声音。
她握紧了拳头。
但她还是什么都没做。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现在的适配度只有百分之四十出头。时缓九秒。面对歼灭者的几十个武装人员,她冲出去就是送死。
活下去。这是她现在唯一的目标。
她转身,走下屋顶。
回到公寓的时候,柯娜正在修她的左手义肢。义肢拆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液压管。柯娜用一把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一根断了的线。
可可丽丝在旁边给她递工具。
"液压油快用完了。柯娜说,明天得去黑市换一桶。"
"我跟你去。卡门说。"
柯娜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去干什么?黑市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去帮忙。你一个人搬液压油不方便。"
柯娜想了想,点点头。
"行。但你把作战服脱了。穿普通衣服。"
"好。"
柯娜低下头,继续修义肢。她的动作很稳,镊子在细小的线路之间穿梭,像在做外科手术。
卡门看着她的侧脸。
柯娜从来不提她的过去。卡门只知道她是D区诊所的医生,左手是义肢,有一个没有血缘的妹妹叫可可丽丝。其他的,她一概不知。
但今天可可丽丝提到妈妈的时候,柯娜的反应很奇怪。
卡门有一种感觉。柯娜的过去,和可可丽丝的妈妈,有某种关系。
她没有问。
在D区,不该问的事情不要问。这是生存法则。
晚上,四个人围坐在客厅里,听一个旧收音机。收音机是柯娜从黑市淘来的,只能收到一个频道——星联官方广播。广播里在播新闻,说第二星环蓬莱的人造天空升级了,现在可以模拟日落了。
可可丽丝听得很入神。
"日落是什么样的?"
"就是太阳慢慢掉下去,天变成红色的。白鹿鸣说。"
"红色的天?好看吗?"
"还行吧。"
"我以后想去蓬莱看日落。"
柯娜正在擦枪,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
"蓬莱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说,那里的人脑后都插着芯片,连做梦都被星联管着。"
"但那里有日落啊。"
柯娜没说话。她继续擦枪,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卡门看着可可丽丝。
这个十六岁的女孩,从小在D区长大,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天空。她对蓬莱的想象,全部来自收音机里的新闻和白鹿鸣偶尔的描述。
卡门想起自己。她以前在地底矿坑,也从来没有见过天空。后来她从培养仓里醒来,第一次看到D区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她还激动了很久。
人就是这样。不管活在什么样的地狱里,总会对另一个地方抱有幻想。
广播结束了。柯娜关掉收音机。
"睡觉。明天早起去黑市。"
四个人各自回房间。
卡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摸出录音笔,又按了一下。
"九月二十一日。可可丽丝说她想去蓬莱看日落。柯娜说蓬莱不是好地方。我不知道谁说得对。"
她停顿了一下。
"今天时缓九秒了。"
她关掉录音笔,闭上眼睛。
隔壁很安静。老周被拖走了,他老婆不知道醒了没有。
卡门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活下去。这是她现在唯一的念头,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