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镜子里的女孩。
她穿着白色水手服,灰色百褶裙,脚上蹬着一双刮破的肉色丝袜,光着脚站在地上。
头发散了,胡乱地披在肩上。
脸上的妆也花了,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唇釉还蹭到了下巴上。
但她还是很漂亮。五官精致,皮肤细腻白皙,锁骨线条优美。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腹触到嘴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两片唇瓣的柔软和微凉。
两行清泪从我现在的脸上滑落,不知道是她在哭,还是我在哭……
“我不会再误会你了,杨雪瑾。”
“因为我已经把你吃掉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我和你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我已经不配讲“道德”这种奢侈的东西了。我是诡异!”
“至于别人欠你的账,我来替自己这个新身份清算。”
“我现在就是杨雪瑾,替自己讨债,是理所应当的事。”
“说到底,反正,吃谁不是吃。”
外面传来脚步声。清理部队到了。
我把水晶项链塞进口袋,憋住一口气。
缺氧让心跳从七十二次慢慢升到了九十次,我要确保让自己“像一个幸存者那样紧张”。
门被从外面破开。
手电筒光照在我脸上,我恐惧地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光,像极了一个懵懂无知,劫后余生的少女。
“你没事吧?”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女人冲过来,扶住我的肩膀,我注意到了她的胸牌,上面写的是「清理部队少尉:林染」。
我摇头,嘴唇微微颤抖,身体向后缩了一下,这是我刻意控制的,为了看起来更真实。
但杨雪瑾的身体确实在发抖,可能是因为冷,可能是因为刚才被我吞噬时残留的恐惧。
我被毯子裹着肩膀带出道具间。
走廊里的白布已经盖上了遇难者的遗体。
白布下面是凹凸不平的轮廓。胳膊、腿、躯干、头颅,分开摆着。
我经过的时候,穿着丝袜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粘腻潮湿,我没有低头看。
我被扶上车的时候,瞥了一眼车门外的街道。
只有我留下的一排小巧的血脚印。
一辆黑色的收尸车停在不远处,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正在往车上抬收尸袋。
其中一个袋子的拉链没拉紧,还露着一只穿着运动鞋的脚。
那是我的脚,无头尸体路远的脚。
我收回视线,坐进车里。
汽车开动,我在摇晃的车子里闭着眼睛。
杨雪瑾的记忆碎片开始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
手机亮了。是绿泡泡的消息。
我拿起来看。备注是“李珏”。
「雪瑾你没事吧?我在去灾害管理局的车上,你在哪?我也没想到,刚才那女人居然是诡异?!」
我打字回复:「没事。倒是你,居然没死?运气不错。」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现在甚至不能确认这个敢和鬼滚来滚去的李珏,眼下是人还是诡异?
杨雪瑾和李珏的聊天记录里,她从来不发多余的话。
李珏秒回:「那女人居然是诡异?现在想想还有点儿后怕,你别吓我,明天我去看你。」
我没回。退出聊天框,看到了另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只发了一句话:
「成为杨雪瑾,感觉怎么样?」
发送时间是大概三分钟前。
也就是我刚刚站起来照镜子的那段时间。
似乎有人全程看到了我“吞噬”杨雪瑾的全过程?
我盯着这条消息,后背一阵发凉。
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有点像刚才杨雪瑾被我吞噬时那种生理性的、不受控制的恐惧反应。
我把屏幕按灭了。找不到的潜在敌人暂时先不去理会。
嗯?后颈。似乎有东西。软泥怪的灵觉提醒我,后颈似乎贴着一块“可以吃的食物”?!
在杨雪瑾的记忆里,最近一周她总感觉后颈刺痛。
她照镜子看过,皮肤上有块红印,像贴了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她去校医院,医生说可能是过敏,开了药膏,没用。
她开始怀疑这不是普通的皮肤病。有可能是诡异道具的遗留。
刚才脑海里吸收的记忆碎片里,另一个画面让我很在意。
李珏站在她身后,手指按在她后颈上,嘴唇翕动。
她当时以为他在帮她揉脖子,还因为他冒犯的举动狠狠地臭骂了他一顿,那种刺痛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我从刚刚继承的记忆画面里挣脱出来。
心底的恨意,从来都没有如此刻汹涌。
全身的衣裙都被冷汗浸透,这狼狈又失魂落魄的女大学生的样子,大概会被监控录制下来。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起码让我看上去更像一个活人了,至少今天不会被怀疑。
从物理层面上来讲,杨雪瑾没死,起码呼吸和心跳都还在,所以那该死的诡异道具,也在。
李珏也还活着。他,真的活着吗?毕竟刚才我可是全程目睹了他的“壮举”。
我用软泥怪的胶质包裹住自己的手指,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
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像贴片一样的东西。
这是身为诡异的我才能感受得到的,实际上那儿什么都没有。
很小,大概小手指长短。我试着撕掉它。
指尖刚碰到边缘,一阵剧痛袭来,让我眼前一黑。
我松开手,大口喘气。
这东西影响不了一个恨李珏入骨的软泥怪,但贴在身上总是个累赘。
“看来仇人又多了一个……李珏,加上给你诡异道具的那个东西一样,你们俩都该死!”
杨雪瑾在被夺取身体前的最后一个完整念头,就是她要查清楚这个东西,想要拿回自己的记忆。
面包车停了。
我被带下车,走进一栋灰色建筑。
江城灾害管理分局,门口的牌子是低调的暗铜色,清理部队刚好归这里管理。
在进入大门之前,我把身上绝大多数的诡异能量都集中在了颈后的“诡异道具”上。
软泥怪粘腻的胶质包裹住了那块看不见的东西。
扯不下来,不代表我不能腐蚀你。
走廊里的闪着惨白的灯光,照在来往人的脸上,让每个人看起来都神色匆匆。
我被顺理成章地带进了一间审讯室。
双手,连带没穿鞋子,只剩下丝袜遮羞的双脚,一起被拷在了金属椅子。
像极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白色灯光,单向玻璃,和我想象中的一样,干净清冷。
桌上放着半杯水,应该是上个受审者没福气喝完的。
墙面是软包的,灰色海绵,大概是怕嫌疑人自残。
毕竟现在的世界诡异横行,遇到神经病的概率并不低。
一名探员坐在我对面,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杨雪瑾,二十三岁。江城艺术大学,舞蹈系,大四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