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赵,是灾害管理分局的探员。”
我乖巧地点头。腿并拢,膝盖朝向他的方向,双手放在桌上。
这是杨雪瑾的习惯姿势,看上去很淑女。
我在逐渐熟练的用她的身体记忆表演她。
“说说吧,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开始讲述。用杨雪瑾的记忆填充细节,用软泥怪的视角俯瞰全局。
剧本杀店的名字叫“迷雾森林”,剧本名叫《民国奇案》,她扮演的角色是富家千金“沈小姐”。
她坐在桌子左侧第三个位置,左手边是穿黑裙的女人,右手边是李珏。
一个被坏人纠缠的美少女,眼见坏人转身和别的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翻云覆雨的故事,在我现在少女的温柔声线里娓娓道来。
探员在听,时不时点头,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但他的节奏不对。
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是总觉得他是在等我犯错,然后再露出獠牙,给我这个诡异致命的一击。
“你躲在道具间多久?”
“大概……十几分钟?我不确定。”
“那个东西在外面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敢开门。”
“你有没有听到它说话?”
“说话?”我愣了一下,“它……之前试图骗我打开那扇门。”
赵探员没有回答。他又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杨雪瑾,你和李珏是什么关系?”
这个名字突然出现,我的心脏跳了一下。
“普通朋友。”
我滔天的恨意不可避免的从这四个字里渗了出来。
“我们在他的供词里发现了一段很有趣的内容。”
“我们不太熟。”我又追着解释了一句。
“不太熟?”赵探员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推过来一张照片。
是李珏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的脸被技术手段挡住了,但穿着和杨雪瑾一样的JK制服。
“这张照片是在李珏手机里找到的。拍摄时间是一周前。地点是你宿舍楼下。”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颤抖,但脸上依旧故作镇定。
“所以,这能说明什么?”
“他说你们在交往。”
“我们没有。”
“如果有的话,我又怎么会看着你说的那有趣的内容发生?”
“这正是我好奇的地方。”
“比方说,看着自己男友和别的女人在自己面前做那事儿?”
赵探员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按下桌上的按钮。
“这才对嘛,哪有小情侣看着自己对象出轨不生气的?”
“出轨对象还是诡异,刚才你的情绪平静的不像个人……”
我第一次体验到了坐在对面的这个姓赵的男人那与生俱来的毒舌。
“精神指标,逻辑,情绪正常,初审无异常,准备扫描。”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两个技术人员推着一台仪器进来。
金属外壳,蓝色指示灯,顶部有光环扫描装置,像医院里的CT机,但小了很多。
原理我懂。学校上课的时候教过,检测生物能量场,但用确实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诡异有异常能量残留,或者能量核心暴露的辐射,人类几乎没有。
“请站起来,张开双臂。”
我站起来,手臂平举。
光环从头顶开始往下扫,经过脸部、脖颈、胸部、腰部、腿。
我能感觉到那道蓝色的光在皮肤上移动,凉飕飕的,像有人用手指轻轻划过。
我控制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肉,不让任何一块皮肤软泥怪化。
软泥怪的本质被压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像一只蛰伏的猛兽,还好我现在只是辐射能量还没有人类成年男性高的软泥怪。
在这个诡异横行的世界里,有时候辐射能量约等于战斗力。
杨雪瑾的皮肤、肌肉、骨骼是容器,我是填充物。
只要我不主动释放胶质,扫描仪看到的应该是一个正常人类。
另外就是我作为诡异似乎太弱了,甚至都没有拼图杀人魔,或者吃掉我头的那个女人,残留在路远尸体上的气息浓烈。
但我似乎遗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就是我身上绝大多数的诡异能量,还在后颈和“爱情创可贴”纠缠。
我的担心似乎多余了。
仪器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
“人类体征正常……能量场稳定……体质偏弱……”
技术人员念着,声音不紧不慢。
“警告!……后颈有微弱异常。”
赵探员的眉头皱起来。他走到屏幕前,弯腰盯着那个异常读数。
“这是什么?”
“残留灾厄痕迹。或者一种不常见的诡异道具。”技术人员指着屏幕上的曲线。
“经历过诡异袭击后留在体内的能量印记。这种案例不罕见,一般几周内会自行消散。我更倾向于痕迹遗留。”
“确定不是被附身?”探员转头看向我。
“附身的话异常读数会大很多。这个量级……更像是被诡异的气息沾染过。”
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审视着我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
“二次扫描能确认吗?”赵探员问技术人员。
“理论上可以。如果需要更精确的结果,建议抽血做深度检测。”
赵探员点头。
他刚要开口,仪器警报响了。
技术人员的手速比他的语速快多了。
“二次扫描!检测到诡异能量,核准为诡异道具的使用!请注意诡异道具风险!”
审讯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赵探员低声咒骂了一句,扭头一脸责怪的看着检测人员。
检测人员也不客气的冲着他摊了摊手,意思似乎是,“反正有结果了,你奈我何?”
“这女孩……先收容,等回来再审。”
他走出门口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带她去临时牢房。目前来看她是个有风险的人类。”
我被两个女队员带出审讯室。
似乎我的危机还没完全解除。
但已经被我引导到了我希望的路线上。
牢房不大,是我喜欢的单人间。
铁门上有观察窗,巴掌大小,可以从外面往里看。
铁板床,没有枕头,没有被子。
墙角有一滩深色的痕迹,看不出来是水还是血,难得的干净整洁。
我坐到床边,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这是杨雪瑾的习惯动作,害怕时的自我保护姿态,现在正是用的时候。
这里面一点儿表演的成分都没有,只是因为我现在真的就是杨雪瑾,且真的在害怕。
我怎么办?
杨雪瑾的血液里没有他们能找到的任何证据,但我的意识寄居在她的身体里,天知道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
管理局那么多异能者,听说还有御鬼者,随便有个探查能力的,我就得现原形。
再说机械仪器未必就不会有玄学内容,我都能死而复生成为诡异,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我不知道,也不敢想。
我没有任何关于“软泥怪附身人类后如何被检测”的知识。
学校没教过,网上大概也查不到,更何况我现在被关押着,获取外界信息的能力几乎为零。
因为幼年体的软泥怪太弱了。
好在,后颈上的那块“爱情创可贴”帮我洗清了不少的嫌疑。
或者,可以用它的来混淆一下灾害管理局的视听?
手机震了一下。
我不清楚为什么灾害管理分局没把我的电话收缴,也许他们正暗戳戳地盯著我,等着我犯错。
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消息:
「明天下午三点,旧城区咖啡厅。一个人来。我会告诉你被什么诡异道具影响了。」
「我已经在尝试解决那东西了,不需要你告诉我它是什么。牢房很舒服。」
「我劝你别轻举妄动。」
「也好,那我就和你好好谈谈,软泥怪吞噬无辜少女的影片观后感……」
「还有下午审讯软泥怪的心得……以及你刚才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假装无辜少女的丑恶行为……」
「我已经告诉你我在哪了,你凭什么判断他们能放我自由?」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似曾相识、恶毒且自信的方块字,没回复。
我不清楚电话的那一头会不会是在诈我。
等了几秒,消息才弹出来:
「我,不需要判断……因为,我代表规则……」
放下手机的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思索着那神秘号码的最后一句话。
杨雪瑾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轻轻扫在下眼睑上。
我的呼吸很轻,我能感觉到现在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微弱震动,能感觉到肠道的蠕动、胃的空虚感、喉咙的干涩。
我对明天咖啡厅里等着我的人泛起了一丝好奇心。
但我同时知道一件事,在这个诡异横行的世界里,好奇心就是最大的危险。
我会好好用这具身体活下去。好奇心,我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