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活像个神经病。
等了一会儿,镜子上没有新的血字冒出来。
然后我的身体又不听自己使唤了。
我的脚动了,接着是我的整个身体,我眼看着自己对着镜子做了一个漂亮的谢幕礼,就像我刚才的一样标准。
我大概是被这双诡异鞋子认可了。
“行,”我说。
“那咱们商量一下。你让我穿你,我带你去外面。但你别想着不分场合地跳舞给你。我不是舞者,我是诡异。你也是。”
“被外面那群异能者还好,万一是御诡者抓住,我俩全都得完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种,对,还得被‘御’。”
“另外,从正常穿着来讲,我不能每天都蹬着舞蹈鞋出门,不管是从能量的消耗还是从刚才我说的被抓这方面,这么干绝对是嫌命长的表现。”
“你需要我的时候,或者我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和你交流……”
“还有就是,你把我的意识和身体协调性都修复好了,我很感谢你(感谢你八辈儿祖宗!),那我怎么‘进食’呢?”
“你不会不知道,我也是诡异吧?”
我猜这双鞋可能也没遇到过我这么能吐槽的主儿,镜子上安静了很久。
然后三行血字慢慢浮现:
“你撒谎,你就是个芭蕾舞者。”
我能感觉到这鞋子在和我对话的时候一点儿没闲着,又对我做了什么手脚,可我没什么实力反抗就是了。
“现在,你可以外放自己,但无法再完全脱离这具身体。吃饱了再爬回来也是一样的。”
“成交。”
我转身走出舞蹈室。
眼下的我,并没有资格去纠结这鞋子如何如何躲开别人的目光,因为那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情了。
红色的舞鞋踩在我的来时路上,那脚踏实地的感觉竟让我分外的满足,起码不用光脚穿袜子走这段路了。
奇怪的是,当我走到门口放鞋子的地方时,脚上的红舞鞋竟然像水一样渗入了我的脚和小腿,就像它从没出现过在我脚上一样。
穿鞋这一下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
天知道这红舞鞋会不会一不高兴,不愿意呆在别的鞋子里面,或者嫌里面有什么异味,直接给我来个断足杀。
我战战兢兢地拿起皮鞋,凑近闻了闻,呃,还真有味儿。
但现在也没别的选择了,我只能把脚丫慢慢塞了进去。
而且我现在已经不能随便离开身体了,至少在比红舞鞋更强之前是做不到的。
还好,平安无事。毕竟穿鞋的脚都是我的,味道可能也差不太多?
我顺利地结束了这次看似香艳,实际却可能随时身脚异处的舞蹈表演。
赵旭初在校门口等我。他正靠在车上抽烟。
看到满地的烟头,我才猛地发觉自己在舞蹈厅里耽搁了太长时间。
他看见我出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脚上。
切,这男人之前的不齿行为果然是装的。
正常男人的眼神,不应该先落在我被汗浸透、凹凸有致的水手服上吗?
“穿了?没吃?”
“嗯。消化不了。”
“感觉怎么样?”
“为什么我总觉得和你说话的时候,**的味儿那么重?偏偏说的又都是正经事情?”
“那只能说明我优秀,用极少的语言表达了多种多样的意思,感觉怎么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渗进我身体里的红舞鞋。没有贸然在别的鞋子里把它召唤出来。
“有点紧。”我说。
“哪儿?”
“脚上!还能是哪儿?!”
赵旭初笑了一下,掐灭烟头,拉开车门。
“走吧,虽然我看见的是你没穿,但是你的眼神不像是在骗我。”
“报告我看着写吧。明天晚上电影院。D级诡异,顺带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营救任务,不是玩笑。”
“哦对了。顺便提一下,你现在说话开始有一点儿我的风格了。”
我坐进副驾驶,把皮鞋脱下放在脚边。
“诶?诶!文明乘车,我又不好这一口。”
我没搭理赵旭初口是心非的抗议,试着在心里呼唤红舞鞋,它果然显现在我的双脚上,小腿上的缎带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赵旭初满意地扫了我的脚一眼,“主动亮底牌给我看?干我们这行,这行为其实和主动亮底裤没啥区别。”
“行,上道!杨雪瑾,我开始有点看好你了。去哪?”
“回我家,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住哪儿。”
我们无惊无险地回到了我住的公寓楼下。
钥匙插进锁孔,推开房门。
屋子不大,客厅里堆着快递盒和外卖袋。
沙发上有毛毯和抱枕,茶几上摊着几本考研资料,书页间夹着荧光黄的便签纸。
空气中飘着泡面和护肤品的味道。这是杨雪瑾住了两年的空间,每一寸都带着她的体温。
我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可乐,把自己陷进沙发里。
胃发出了咕噜声。从昨天到现在,我只在咖啡厅喝了一杯咖啡。
赵旭初没请我吃饭,曼陀罗也没给零食。
这具身体已经十几个小时没进食了。
虽然作为软泥怪的我真真切切的饱餐了一顿。
但诡异的能量,并不能缓解这具人类身体的饥饿感。
好在作为路远的时候,我还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
潦草地做了点吃的,我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粒在舌尖化开,米饭的香味儿慢慢弥漫。
身体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我情不自禁的声音,是这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好吃。
之前她吃我做的饭的时候,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我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用一种情人间呢喃的语气对自己说。
我是疯了吗?自己诡异化似乎已经开始影响我的精神状态了。
“你以前最烦化妆,说浪费时间。最近每天都化,还买了好多新衣服。”
“上周你收了六个快递,全是裙子。你以前只穿牛仔裤的。”
杨雪瑾以前确实不怎么化妆,衣柜里最多的是卫衣和牛仔裤。
杨雪瑾的记忆一股脑儿的涌上来。
这段时间,因为李珏的“爱情创可贴”影响,她变了。
但最近一周,她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每天早上在镜子前站很久。
她买了以前从来不会碰的裙子和丝袜,甚至去理发店做了头发护理。
与其说“爱上”李珏,不如说那个“爱情创可贴”改写了她的认知。
它不止是植入了对李珏的“爱”,还在慢慢改变她的行为、审美、生活习惯,直至把她变成另一个人。
一个更适合被李珏“拥有”的人。
现在我都知道了,可惜晚了……
我低头看着这具身体。
我现在住在这具身体里。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脏在跳,她的血液在流,她的细胞在分裂。
但有些东西,改变不了。
在被我吞噬前,她几乎已经毁了。
被李珏。
被曼陀罗。
被爱情创可贴。
被这个操蛋的世界。
还有最后是被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脚踝处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的丈量我的骨节。
我试着把脚缩回来,但脚背上的肌肉自己绷紧了,它在自己动,带着我的腿轻轻画了个圆弧,然后缓缓放平。
人家都是在脚试新鞋,我他喵的是新鞋在试脚。
也不知道红舞鞋对我现在这双继承于杨雪瑾的“玉足”满意不满意?
烦闷的我把水晶项链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
满身的倦意都被刚才被“试脚”的屈辱赶走了,我干脆站起来,走进浴室。
奇怪的是这次红舞鞋没有再“硬控”我的意思,总不会是它也觉得我该洗澡了吧?
花洒打开的那一刻,热水冲在肩膀上,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这是我第二次用这个身体洗澡,却是完全掌控这身体的第一次,说到底,还得感谢那双红舞鞋。
热水从头浇下来,顺着头发流到肩膀、胸口、腰、腿。
我开始了和自己这具新身体的第一次认真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