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雪瑾的头发很长,湿了之后贴在背上,像一块湿透的绸缎。
我伸手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脖颈和后肩,抬脚跨入浴缸。
镜子被水汽蒙住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身体在朦胧的水汽中显得很柔和。
肩膀窄,腰细,臀线圆润。
是自然健康且年轻的,有点儿小夸张的曲线。
花洒把泡沫冲掉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小腿肚的弧线很柔和。
吞噬她时划破的那道红痕还挂在腿上,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我关掉水,从浴缸里出来,用浴巾擦干身体,镜面上的水汽慢慢消散,倒影逐渐清晰。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眉毛细长,嘴唇没有涂口红,是自然的浅粉色。
这身体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锁骨下方有一小片被热水烫红的痕迹。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现在的脸,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了句蠢话。
“雪瑾,你还在这具身体里吗?”

没有我期待中的回答。
“承认自己是个刽子手是件很难的事情吗?”
我似乎又听见了那红裙女孩儿的声音。
她除了能在我脑子里说话,似乎还能影响我的情绪。
我捂着自己的头缩在了浴缸里,四处张望,被她一口咬掉脑袋的恐惧似乎已经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心里。
“你以为自己还是人?别骗自己了,吃人的怪物。嘻嘻~”
“吃的还是自己的爱人。我们是一样的呀。”
她语气里带着的真诚让我感到羞愧,但述说的内容却让我几乎整个人都崩溃掉。
“你看看你,现在多漂亮。比在我面前的时候好看多了。”
“嘿,我好像更爱你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坏事,试过自己的新身体了吗?舒不舒服?”
“给我滚那!!”我蜷缩在浴室的地上,嘴里喊出了杨雪瑾这具身体记忆里最狠的脏话。
……我穿上睡衣,走出浴室,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
床单,枕头,被子上都是这具身体的味道。
手机亮了。
李珏:「雪瑾,明天我无论如何都要见到你!」
我没回。有了赵旭初的默许,李珏的丧事操办该提上日程了。
赵旭初:「明天晚上八点,老地方。有东西给你看。」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杨雪瑾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洗发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睡吧,李珏那家伙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放手。
明天大概率要见到两个人。一个是偏执狂,一个是自命不凡的猎人。
都想要什么。
一个想要这具身体的“爱”。
一个想要安排这具身体做什么。
这俩家伙在我看来其实都该死。
而我,想活下去的话,暂时还得听赵旭初的安排。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江城艺术大学门口。
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把玻璃门糊了一层雾。
我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小馄饨,没动。
按照记忆里的样子,我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领口是V字的,露出一小截锁骨。
裙子收腰,把腰线勾勒得很细,下摆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裹着肉色丝袜的小腿。
脚上是蜜色的芭蕾鞋,平头,鞋头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红舞鞋似乎不太喜欢长时间待在别的鞋子里面,昨天的小皮鞋穿回家没多久就自己“凋零”了,在玄关的地面上碎成了渣渣。
天知道当时我有多惊悚,这次是皮鞋,下次会不会是我?
一觉醒来变成地上一滩一点弹性都没有的褶皱软泥?风一吹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今早我特意在鞋橱里找到了一双芭蕾舞鞋,套在了脚上,我不知道这个能不能撑得住两天?
杨雪瑾本来就不怎么化妆,我今天也没化。
头发扎成低马尾,用一条丝带系着。
指甲没涂,干干净净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我坐在早餐店的塑料椅子上,膝盖并拢,小腿微微倾斜。
这姿势是肌肉记忆,也是杨雪瑾的习惯坐姿。
让我显得得体,恬静。
我不知道她之前是在哪里学到的。
也许是礼仪课,也许是家教,也许是这么多年不知不觉养成的本能。
但是这坐姿,外观,甚至衣着,都让我说不出的难受。
我能坐在这儿,还真是要多谢赵旭初的提醒,他昨天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提到了这件事。
“杨雪瑾还是个学生,不考虑先完成她的学业吗?这样的话,起码你看起来会更像是一个人。”
他嘴里的“一个人”,很容易就会被人误解成酒吧搭讪的时候的那种“一个人”。
但这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很重要。
正因为我不是,我才需要让大家认为我是“一个人”。
所以今天既没有灾害管理局传唤,又没有蹲收容所的我,理所应当地出现在了江城艺术大学的校园里。
就像我昨晚来收取红舞鞋时一样,学校大门没有任何让我能感到欣喜的变化。
提起红舞鞋,我敢保证这东西绝对不是F级诡异道具,我又被赵旭初坑了。
他在之前的情报里挖了个坑,危险系数F级,是建立在,我是诡异,美女,舞蹈生这些基础条件都符合后的猜测。
已经有几个路过的学弟和学长问我要联系方式了,我只能暂时放下对赵旭初的愤恨,专心应付他们。
我操纵的杨雪瑾身体似乎和之前有了一些微小的变化。
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自从那双红舞鞋融入了我的双脚之后,这具年轻且充满了胶原蛋白的身体似乎在一举一动间,都多了些说不清的媚态。
很高雅的那种。
学校似乎是和赵旭初有什么私底下的默契。
我刚得到“新伙伴”红舞鞋,那间尘封已久的舞蹈室就又重装开放了。
上午的第一节课就是形体课,我看着满屋子的穿着芭蕾舞袜的大白腿,感觉有点晃眼睛。
而我,则是这群“白天鹅”中看起来最高贵的那一只,几乎收获到了除了老师以外所有人嫉妒的目光。
我没准备和这些被保护得很好的“鹌鹑”们解释诡异世界的恐怖和绝望,继续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众人的嫉妒。
虽然我已经和身体水**融了,但我依旧是个软泥怪,怎么可能有人会比我“软”?
毕竟现在的杨雪瑾其实是一个软泥怪撑起来的“提线木偶”。
一节课下来,别人还在继续拉伸努力把动作做标准,我已经早就完成了全部的内容,坐在一边和老师聊人生了。
人生这东西,虽然我现在没有了,但并不影响我聊。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穿裙子吗?怎么现在天天穿?”老师的第一句话就把我尬住了。
“额……”我开始在大脑里搜索杨雪瑾应该有的得体回答。
“因为我喜欢!雪瑾,你最近为什么总躲着我?”李珏出现在了舞蹈室门口,他的样子吓了舞蹈老师一跳。
我看着他笑了,甜美的不带一丝演绎的成分。
因为现在的他,看上去像极了一具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