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澪终于感觉舒服了一些。
在医院躺了三天留下的消毒水味，还有精神上的疲惫，都像是随着水流一起被冲走了。
她挤出洗发水，慢慢揉进湿漉漉的黑发里。
活着真好啊。
如果忽略指尖摸到的硬块的话。
“……什么东西？”
澪下意识摸了摸。
很硬。
尖尖的。
而且有两个。
“……？”
她又摸了一遍。
不是发卡。
也不是头发打结。
那东西就长在她头上。
澪连水都忘了关，僵硬地走到镜子前，拨开湿漉漉的头发。
一小截银白色的角尖，从黑发间露了出来。
“……”
澪盯着它看了几秒，又伸手摸向另一边。
同样的位置。
也有一个。
她沉默得更久了。
“开什么玩笑。”
话音刚落，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酥麻感。
镜子里，两截角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长出来。
澪立刻伸手按住其中一只。
没用。
“喂……”
角依旧缓慢向外延伸。
直到再也没办法被头发完全遮住。
澪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事实，镜子里的自己又有了变化。
原本漆黑的发丝间，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几缕白色。
澪愣了一下。
她伸手抓起一缕头发。
白色还在向发梢蔓延。
一缕。
两缕。
越来越多。
短短十几秒，原本的黑发便彻底褪去了颜色，变成了近乎雪白的银白色。
“……”
澪看着手里的头发。
“连这个也要变？”
镜子里的变化还没有结束。
她的瞳孔正在慢慢收窄。
最后变成了两道细长的竖线，虹膜也逐渐染上金色。
澪凑近镜子。
左看。
右看。
又张开嘴。
原本正常的犬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尖了不少。
她伸出舌尖碰了一下。
“嘶。”
差点划破。
这下连“医学奇迹”都解释不通了。
就在澪还盯着镜子发呆的时候，腰后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酸胀。
像是坐久了。
但位置明显不太对。
“……”
澪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不会还有吧？”
身体显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
那股酸胀迅速加重。
澪扶住洗手台，咬着牙弯下腰。
几秒后。
身后的浴巾突然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她整个人僵住。
又顶了一下。
然后——
一条银白色的尾巴从身后缓缓垂了下来。
尾尖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澪透过镜子，和自己的尾巴对视了足足五秒。
虽然它没有眼睛。
“……”
尾巴突然一甩。
啪。
旁边的洗衣篮翻了。
“你别动。”
尾巴又甩了一下。
“……”
澪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在和尾巴说话。
更糟糕的是，她确实能够感觉到它。
不是身后多挂了一件东西。
而是和手脚一样，确确实实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她试着让尾巴往左。
尾巴慢慢弯向左边。
往右。
又听话地转了过去。
“……”
还挺听话。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肩胛骨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呃——”
澪双手撑住洗手台。
这一次比刚才长尾巴时痛得多。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背后强行撑开，连骨骼都传来令人牙酸的异样感。
“等等……”
“至少让我先出去——”
话还没说完。
哗啦！
一侧翅膀猛地展开，直接把架子上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扫了一地。
另一侧紧跟着撞上墙壁。
“啊——好疼！”
澪下意识把翅膀往回收。
结果尾巴又跟着失控。
啪。
刚才才扶起来的洗衣篮又倒了。
浴室终于安静下来。
澪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银白色的角。
已经完全变成雪白的长发。
金色的竖瞳。
尖锐的犬齿。
身后的尾巴。
手臂上逐渐浮现出来的银白色鳞片，还有已经变得锋利的指甲。
以及因为浴室实在太小，只能憋屈地收在背后的两只翅膀。
镜子里的脸还是她。
但除此之外，好像哪里都不太对了。
澪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最终伸手捂住了脸。
“……这回真的麻烦了。”
她把头发上残留的泡沫冲掉，又勉强擦干自己现在还能正常够到的地方，才小心翼翼地从浴室里挤了出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几乎全花在了研究怎么把翅膀收起来上。
好消息是，最后成功了。
坏消息是，那条尾巴依旧在身后顽强地晃来晃去。
澪低头看了它一会儿。
“……算了。”
“起码现在能穿上衣了。”
下半身就用长裙勉强遮一遮。
等终于把自己收拾得稍微像样一点，澪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已经积累了上千条未读消息的群聊。
「超研（大学特供版）」
【澪：你们都在哪。】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
【结衣：澪？！】
【茜☀：你醒了？？？】
【朔：什么时候醒的？】
【律：还在医院吗？】
澪低头看了看还在裙摆后面晃来晃去的尾巴。
【澪：已经回家了。】
【结衣：？】
【茜☀：？？？】
【朔：你自己回去的？】
【律：医生同意你出院了？】
【澪：同意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澪：不过我这里出了点问题。】
【朔：哪里不舒服？】
【结衣：头疼吗？】
【茜☀：我现在过去？】
【律：什么问题？】
澪盯着屏幕。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解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后。
最后干脆举起手机，对着从裙摆后面露出来的尾巴拍了一张。
发送。
群里瞬间安静了。
几秒后。
【朔：？？？？？？？？？？】
【茜☀：？？？？？？？？？？？？？？】
【结衣：这是什么？？？】
只有律的消息勉强还算正常。
【律：你的？】
【澪：嗯。】
【朔：等等等等等等】
【朔：真的？？】
澪懒得解释。
又分别拍了手上的鳞片和头顶的角，扔进群里。
【茜☀：你别动！】
【茜☀：我现在过去！】
【结衣：我也去。】
【律：在家等我们。】
大约四十分钟后。
门铃响了。
澪站在玄关前，却没有立刻开门。
她低头看了看爬着鳞片的手背，又摸了摸头顶的角。
门外再次传来门铃声。
“澪？”
是结衣。
澪沉默几秒，最终还是握住了门把手。
这一次，她特意没敢用力。
门打开。
四个人站在外面。
然后——
一起安静了。
他们显然已经从照片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照片和真的站在面前，完全是两回事。
尤其是澪那头原本漆黑的长发，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白色。
澪也没说话。
几个人就这么互相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结衣先开口。
“身体还好吗？”
澪愣了一下。
“一切正常，大概……”
结衣盯着她看了两秒。
“什么叫大概？”
“医生说身体没问题。”
澪抬起手给她看了一眼。
“当然，不包括这些。”
她侧过身，让开门口。
“先进来吧。”
四个人这才陆续走进玄关。
最后进来的朔顺手关上门。
视线却从头到尾都没离开澪。
准确来说，是没离开她头上的角。
澪自然注意到了。
“你最好先把眼睛挪开。”
“为什么？”
“我怕我控制不住。”
朔立刻别过头。
“不看，不看。”
停了两秒。
眼睛又偷偷瞄了回来。
“但是真的好酷啊。”
结衣瞪了他一眼。
“……”
“好，我闭嘴。”
澪转身往房间里走。
裙摆下面的尾巴也跟着拖了过去。
四个人的视线整齐地往下移动。
澪停下脚步。
尾巴也跟着停了。
她回过头。
“还看？”
四个人同时移开视线。
“……”
澪突然有点后悔叫他们来了。
五个人在不大的房间里找地方坐下。
唯一的问题是，澪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尾巴应该放在哪里。
试了两次以后，她干脆让它从床边垂下去。
尾尖还在不安分地轻轻晃着。
茜盯了一会儿。
“我能摸吗？”
“不行。”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
“……”
茜遗憾地把手收了回去。
律终于把话题拉回正事。
“这些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
“医院里就有？”
“医院里的时候只是力气突然变得很大，听觉和嗅觉也有点离谱。”
澪抬手碰了碰头顶的角。
“回来洗澡以后，这些就开始一个接一个往外长。”
“头发也是？”
结衣问。
“嗯。”
澪抓起一缕白发看了一眼。
“本来还是黑的。”
“先是角，然后头发变白，眼睛、牙齿、尾巴、翅膀……”
她晃了晃已经浮现鳞片的手。
“最后差不多就这样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朔脸上的兴奋也终于淡了些。
“和那天晚上有关？”
澪看向他。
“大概。”
“你失踪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澪思索了片刻。
“事情是这样的……”
十几分钟后。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澪把自己知道的基本都说了。
被带进地下。
打倒狼人。
意外启动仪式。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离开的女人。
当然，也包括最后被扔进自己身体里的那团光。
“那个女人肯定也是某种超自然存在。”
朔一下坐直身体。
“你还记得那个仪式吗？说不定我们能找到——”
结衣直接打断。
“你想再来一次？”
“我只是说研究一下。”
“上次也是你说凌晨四点有公交站。”
“这不是一回事。”
“重点不是那个女人。”
律把话题拉了回来。
“重点是澪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
茜托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着澪。
“角、翅膀、尾巴、竖瞳、鳞片……”
她说到一半，表情越来越微妙。
“怎么看都很像……”
“龙。”
朔接了过去。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澪。
银白色的角，白发，金色竖瞳，还有那条怎么都藏不好的尾巴。
怎么看都只有这个答案。
朔想了想。
“准确一点的话……”
“龙娘？”
澪缓缓看向他。
“那个词。”
“嗯？”
“你最好不要再说第二遍。”
“为什么？”
澪抬起覆着鳞片的手，在他面前慢慢握成拳头。
“你猜。”
“……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