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漂流了多久。
身体反复被浪头拍打，意识在清醒与昏死之间反复拉扯。
终于，身下猛地撞上一块坚硬的沙石。
水流瞬间放缓。
我被一股回水推着，重重摔在湿漉漉的河滩淤泥上。
“咳咳——！”
我侧躺在地，疯狂咳出胸腔里积压的河水，浑身软得像烂泥，手腕依旧被粗绳死死捆着。
我撑着酸痛的身体抬头。
不远处，红发女孩也被冲上浅滩，静静瘫在泥地上，一动不动。
我心里一紧，连忙挪过去确认。
还好。如果是成年人，恐怕早就玩完了。
她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只是彻底脱力昏迷了。
我松了半口气，立刻环顾四周。
河滩狭长，碎石遍地，河边到处都是杂草。
而不远处的草丛、淤泥里，居然还躺着好几个小小身影。
都是刚才马车上被甩飞的小孩。
有的在小声哭，有的呆呆坐着，全都吓得脸色惨白。
数了一圈，一共六个幸存孩童。
我咬着牙，在河滩摸到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反复摩擦，终于磨断了自己手腕的绳索。
双手重获自由的瞬间，我立刻挨个帮剩下的孩子解开束缚。
刚把最后一个小孩的绳子扯断。
树林深处，忽然传来细碎、谨慎的脚步声。
还有压低的人声。
“刚才火球炸了马车，小孩肯定落河里了……顺着下游找，抓活的！”
我的背脊瞬间一凉。
这些家伙怎么还在？！
他们没死，顺着河流搜过来了！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压低声音。
“别出声！全部跟我躲进灌木丛！”
一群孩子本就吓破了胆，此刻乖乖闭嘴，跟着我钻进岸边密不透风的树丛里。
泥土腥气、树叶潮气扑面而来。
我们紧紧蜷缩在一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树丛外，匪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河滩边缘来回扫荡。
只要有人稍微抬头，立刻就会暴露。
我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按住身边发抖的小孩子。
短短几分钟，却像熬了几个世纪。
就在这时。
远处河面上游，骤然传来密集马蹄轰鸣！
还有骑士洪亮的呵斥声！
“全员搜查下游河滩！大小姐就在这片水域！肃清余孽！”
这群蠢货终于到了……
下一瞬，金属碰撞声、暴喝声、兵刃交击声炸开整片河滩。
躲在外围的残余匪徒，瞬间被骑士队伍清缴干净。
树丛外脚步声逼近。
一道沉稳的男声响起。
“里面的孩子，出来吧，安全了。”
我这才护着一众小孩，小心翼翼地走出灌木丛。
我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之前那个放火球的骑士。
“你就丢火的时候能不能说一声啊！”
那名丢火的骑士尴尬一笑。
“啊……呃……对不起，为了能得到你的原谅，我一会亲自送你回家好不好哇？”
我牙齿发颤，还好他认错得快，不然我就要学小孩撒泼咬上去了。
一众骑士看见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我们，瞬间了然。
那名失手放火球的年轻骑士看着红发女孩安然无恙，脑袋垂得极低，满脸愧疚，连头都不敢抬。
所有人被骑士护在中间。
队伍重新整备。
我站在人群最后，视线依旧疯狂扫遍整片河滩、整片树林。
没有。
哪里都没有老妹的身影。
心底那股空洞的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残余匪徒肃清干净。
骑士们就地检查所有幸存孩童的身体状况，擦伤、泥污、轻微冻伤一一简单处理。
备用马车很快到位。
一群惊魂未定的小孩被依次扶上车。
我坐在车厢角落，全程沉默。
红发女孩坐在我对面，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眸子，安静地打量着我。
一路上她没有多话，却偶尔会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似乎对这次绑架事件心里藏着自己的判断。
我趁着路上短暂的安稳，旁敲侧击问了不少关于这片地域、城镇、人口孩童失踪的消息。
可无论我怎么问。
没有任何人见过一个扎侧边马尾、和我妹妹一模一样的小女孩。
半点线索都没有。
一路疾驰，
数个小时后，马车驶入一座恢弘华贵的贵族庭院。
石柱林立，长廊蜿蜒，花圃整齐，仆从往来不息。
整座宅邸明显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大慌乱，所有人神色紧绷，直到看见马车里平安归来的红发女孩，庭院里的人们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大小姐平安归来。
宅邸内上下又惊又喜。
其余幸存的孩童被带去偏厅统一安置、换洗、登记身份，等待各自家属前来认领接走。
那名失手放火的骑士来到我身边询问我的名字。
一阵眩晕骤然袭上脑海，我脑子懵了一瞬，下意识脱口而出。
“莱兰德，【莱兰德·阿尔贝多斯】。”
放火骑士眉梢一挑，面露惊讶。
“哦～还有完整姓氏，看来是位贵族子弟。这样一来找人就方便多了。”
“你先稍作等候，我让人查阅户籍资料核对一下。”
说完，那名骑士转身离开了偏厅。
我没别的事情可做，随便找了一处角落坐下。思绪又不受控制飘到老妹身上，心里反复琢磨，她到底有没有跟着我一同来到这个世界。
“神呐，你不会拿了我的寿命却不办事吧？”
我在心里暗自吐槽神明收了“代价”却活干得潦草。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那名红发小女孩缓步走到了我的身旁。
“谢谢你。”
“额……啊，没，没事，顺手的事。”
我干笑了两声，心想。
这孩子，是不是脑子真有问题？是不是年纪小的原因？
她不似之前那样脏兮兮，现在的她很可爱，很得体。
“你……你叫什么？”
好久没有跟老妹以外的女孩子正常交流过，突然开口去问一位大小姐的名字，想想好像有些唐突。
【齐格莉徳·维格里安姆】
唉？这名字怎么有点熟悉呢？总感觉在哪里听过？
是以前玩过的某款游戏里的NPC？还是看过的那堆异世界轻小说里的路人甲？
就在我皱着眉头，拼命在脑海里搜索这个“既视感”的来源时，偏厅的门被推开了。
那名刚才出去帮我查资料的放火骑士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板甲还带着硝烟和河水的味道，面带笑容地看向我。
“莱兰德，该走了。”
“哦，哦，好。”
我猛地回过神来，赶紧站起身。
临走前，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齐格莉徳”的小女孩。
走在城镇的大街上，我望着街边叫卖的摊贩，感受着久违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没走多久，我就停在了原地，目光死死黏在水果摊上。
“桃子？”
放火骑士见我没跟上，于是又倒了回来。他话也没说，直接掏出钱买了一个桃子塞到我手里。
“这个也算是道歉了，可以吧？”
他的语气里全是哄小孩的意思。
很显然，对我这个两百一十七岁的“老东西”来说，根本不管用！
我啃了一口桃子，嘴里感受着那从未有过的、属于自然植物的清甜汁水。
“差得远。”
我含糊不清地吐出三个字，说完就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嗨呀！给你个桃子都嫌不够？”
骑士在后面无奈地嘀咕。
继续往城外走，大概才过了几分钟。
然后，就在路上碰到了我的“父母”。
前方突然冲出一个美妇人，一把蹲下身将我紧紧抱进了怀里。
“莱兰德！太让人操心了！你到底跑哪里了？”
我有点蒙。
但……又觉得很温暖。
那种属于“家人”的温度，是我在星际时代很久没有体会的东西。我的手也不自觉地拥了上去，抱住了她的肩膀。
当然，没有放下那个桃子。
“……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我用这具5岁少年的身体，笨拙地道着歉。
道完歉后，我又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父亲”。
他低下头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疲惫，也藏着失而复得的庆幸。
就在这时，身后的放火骑士突然立正，喊道。
“士官长！”
士官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桃子差点掉在地上。
等等……
父亲温和地应了一声，语气熟稔得就像在跟老部下打招呼。
我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士官长”这三个字的余震还没过去，脑子里的信息量简直要爆炸了。
还没等我把这离谱的身份关系理顺，前方突然又冒出了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急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我定睛一看，瞬间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直抓着不放的桃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一百来岁时的记忆，在此刻与眼前景象重重重叠叠。
金发碧眼。
侧……马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