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的清晨,前一天那点残存的新鲜感彻底退干净了。
早自习开始前的十几分钟,整栋教学楼里充斥着桌椅拖动的闷响,还有新书纸页翻动的脆声。
九月的晨光透过东侧走廊的高窗照进来,把空气里漂浮的细微尘屑照得一清二楚。
我单手撑着下巴,把刚发下来的英语教材在桌面上摆平。
坐在我正前方的那个圆脸女生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一本印着花哨图案的软皮单词本,有些苦恼地压低声音。
“昨晚回去背了半天第一单元,今天一睁眼全忘了,你说老师待会儿第一节课会不会抽查听写啊?”
她脸上带着一种刚升高一特有的焦虑,眼睛眨巴着,明显是在寻求某种确定的安慰。
我看着她,嘴角习惯性地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
“应该不会。刚开学的第一周,通常只是顺一遍课本目录和基础语法,不会一开始就抓听写。”
“真的吗?那就好那就好……”
女生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口,转过身去继续看书。
这种随手递出去的安抚,对我来说已经像是一种条件反射。
你不需要付出任何真正的感情,也不需要对别人的焦虑感同身受。
只要在对方需要的时候,用最温和的表情给出一个符合预期的回应,大家就会自然而然地觉得你是一个随和、好相处的人。
它省去了无数不必要的盘问与试探。
只要别人觉得你温和,就不会有人试图打破砂锅问到底,更不会有人觉得你古怪孤僻。
礼貌是我划定安全范围最顺手的一道帘子。
前方的女生转回去后,我的视线在教室里散漫地转了半圈,最终还是穿过中间乱糟糟的两排行距,落在了靠窗的那一侧。
靠窗第四排。
琉夏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整整齐齐的蓝白校服,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了锁骨下方半寸的位置。
在她低着头看书的时候,几缕细碎的黑发顺着耳廓垂下来,把大半张侧脸掩在晨光的阴影里。
我看着她面前的课桌。
那张桌子和昨天一样,干净得有些不可思议。
左上角码着几本今天上午要用到的教材,从大到小,严丝合缝。
最大的语文书垫在最底下,书脊与木桌的边缘保持着绝对的直角平行。
旁边摆着一支黑色的按动式中性笔。
那支笔笔杆光滑,没有任何图案和花纹,笔夹的方向端端正正地朝着讲台的黑板。
我甚至发现了一个规律。
在上课铃声打响前大约两三分钟,当周围的人还在慌慌张张地从书包里往外掏练习册、把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时候,她就已经完成了桌面的整理。
收起多余的草稿纸,把上一节课的笔记合拢,将下一节要用的书抽出来,抚平折角,摆到左上角。
动作极轻,极慢。
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这种微小的动作。
可是我注意到了。
我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去注意这些。
全班有四十多个人。
有人习惯在课桌右角贴满卡通贴纸,有人喜欢把喝了一半的饮料罐大摇大摆地搁在正中间,也有人随手把书本卷成一团塞进桌斗。
那些杂乱、生动又普通的习惯,我连一眼都懒得看。
唯独琉夏的桌子。
我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右手的指腹轻轻敲了敲课桌边缘。
大概只是因为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吧。
那里的采光比中间明亮太多,阳光一照,所有的线条和阴影都会被无端放大。
再加上那种过分严苛的整齐,在这一群散漫的新生中间,显得太像是一个视觉上的异类。
就像一堵挂满了各种画作的墙壁上,偏偏留着一块完全空白、甚至用尺子画出了边框的方块。
视线总会被引过去的。
这是人类视觉系统的本能反应,和我本身对谁产生兴趣毫无关系。
没有必要去认识。
大家只是刚好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刚好坐得不算太远,开学第一天因为收发课本和借用一块橡皮,发生过一两次不痛不痒的交集。
高中三年看起来很长,但实际上也不过是一场被倒计时掐住脖子的长跑。
等到三年之后各自散开,各奔前程,这一张张年轻的脸都会在新的城市和新的大学里迅速淡化。
投入多余的好奇心,最终换来的不过是日后注定要疏远的麻烦而已。
早读的铃声在头顶刺耳地响了起来。
我翻开英语课本,低声跟着周围参差不齐的声音朗读起来。
接下来的两节大课排得很紧。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飞快地推导着集合与函数的符号,粉笔灰在日光里一阵阵往下落。
每当下课铃声一响,前排和后排的过道就会被结伴去卫生间或接水的同学挤满。
“去不去超市买水?听说今天冷饮柜新补了汽水。”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叫我。
我摇了摇头,露出一个带着点歉意的浅笑。
“你们去吧,我桌上这道题刚推到一半,想把它算完。”
“行,那我们先走啦!”
女生们嘻嘻哈哈地挽着手走出教室后门。
教室里的人少了大半,空气稍微显得空旷了一些。
我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画了一条直线。
然后,视线再次不由自主地偏了过去。
琉夏依然坐在她的位置上。
她没有趴在桌上补觉,也没有离开教室。
她单手撑着下巴,侧着头,视线越过窗外的树冠,不知道落在操场的哪个角落。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纤细的脖颈,还有校服领口露出的那一截白皙皮肤。
她好像完全不需要同伴。
在所有人都在忙着寻找安全感、忙着通过结伴来确认自己没有被落下的这两天里,她就像是一块安安静静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阴影。
不靠近任何人,也不给任何人靠近她的缝隙。
这其实挺好的。
比那些一见面就试图打听你初中在哪所学校、每天走哪条路回家的人,要让人省心得多。
既然大家都是习惯守着自己边界的人,那就更没有打扰彼此的必要了。
下午的放学铃声是在五点半打响的。
何老师在讲台上匆匆交代了明天的作业,教室里瞬间响起了一片收拾书包的拉链声。
走廊上的喧嚣迅速蔓延开来。
我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笔记合拢,放进黑色的单肩包里。
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站起身,把椅子端端正正地推回桌斗下方。
窗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琉夏一向走得很迅速,似乎在铃声敲响的同一刻,她就已经从那扇后门消失了。
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九月初秋特有的干燥与微凉。
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蓝色,街角的路灯还没有亮起来。
我顺着熟悉的林荫道往校门外走。
出了校门口,沿着砖石铺成的人行道向左拐。
那里是三号公交站。
路边立着一块老旧的生锈铁皮站牌,边缘的蓝漆剥落了大半,底座附近的水泥地面凹凸不平,还积存着前些天暴雨留下的一小洼浑浊泥水。
走到距离站牌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时,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站牌下站着一个人。
她单肩背着黑色的书包,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兜里,身形偏瘦,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地面。
是琉夏。
她站的位置很巧妙。
那是站牌投下的阴影右侧,地势稍微比周围高出很多。
那个位置刚好避开了地面的泥水洼,而且如果公交车进站猛踩刹车,车轮卷起的水沫也绝对碰不到那个死角。
她似乎没有留意到有人走过来。
我停在距离她大约五六步的树荫底下,没有继续上前。
傍晚的马路上车流不断,引擎的轰鸣声带着温热的尾气,一阵阵从路面上掠过。
一辆深色轿车飞驰而过,车轮轧过路面凸起的石子,带起一阵短促的风。
风吹动了琉夏的书包带。
在暗淡的暮光里,我看见她书包拉链上挂着的一枚金属圆环。
那只是一枚没有任何花哨装饰的素圈钢环,甚至连个塑料吊牌都没有,仅仅是为了方便手指勾住拉链而扣上去的。
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图。
就像她整个人一样,把所有可能会引来注视或者评价的附加物,都剔除得一干二净。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尊立在站牌下的素白雕塑。
我站在树荫里,看着远处的十字路口。
既然大家都坐这趟车,在这个站台相遇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没有必要走上前去特意打招呼,也不需要刻意避开。
保持这五六步的间距,对彼此来说都是最舒适的状态。
没过几分钟,老旧的柴油公交车喘着粗气开进了站台。
车门“嗤”的一声拉开。
琉夏抬起脚步走上了车台阶。
我隔了三四个人,跟在人群的末尾上了车。
车厢里很闷,下班的乘客把过道塞得满满当当。
琉夏被挤到了前面靠近下客门的扶手旁,我则抓着后门边的一根立柱。
我们之间隔着层层叠叠的肩膀与后脑勺,甚至连对方的发顶都看不太清。
到了第三站的时候,车速缓缓降下来。
前方的车门打开,那个单薄的身影顺着下车的人流走了下去。
在车门关闭的瞬间,我透过覆着一层薄灰的车窗玻璃,看见她低着头,拐进了路口那片旧式的居民楼巷口。
车子重新启动。
我把视线转回车厢内部。
第三站。
原来她是在这里下车。
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又多了一个关于她的多余细节。
每天整理桌面的时间、黑色的按动签字笔、不带装饰的金属拉链环、三号站台的右侧、以及第三站的居民区路口。
我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捏了捏自己的后颈。
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记住了又能证明什么?
不过是在大脑里堆砌一些毫无价值的闲置信息而已。
明天,后天,等课程多起来,等高中繁重的试卷和练习册铺天盖地压过来,这些琐碎的片段自然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
第三天。
从一大早开始,天空就沉得像一块泡透了水的旧抹布。
空气又闷又湿,操场边的泥土散发出一股发腥的气味。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窗外终于淅淅沥沥地下起了毛毛雨。
雨丝细密得像是一层薄雾,把窗外的实验楼和树影全罩在了一片潮湿的灰白里。
放学铃打响的时候,外面的水泥地已经全湿了。
我把单肩包抱在胸前,没有带伞。
不过好在雨势不算大,从校门口走到公交站只有短短几百米,稍微走快两步,不至于被淋透。
穿过校门口的水泥路时,细小的雨点落在脸颊上,带来一种初秋特有的凉意。
我顺着人行道小跑了几步,拐进了公交站台所在的街道。
远远看过去,生锈的铁皮站牌下空荡荡的。
马路上被雨水浸透的柏油路面泛着一层刺目的油光,路边的水洼因为不断落下的雨滴,荡开一圈圈杂乱的涟漪。
我跑到站牌底下,停住脚步,抬手拂去了肩膀上积存的一层细小水珠。
雨丝被微风吹着,斜斜地飘进站台顶棚的边缘。
我往里缩了缩身子。
低下头的时候,我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脚下。
水泥地面微微隆起的那块地方,干燥,平整。
右侧。
站牌下唯一不会被路过的车辆溅上积水、也刚好能被生锈铁皮挡住大半斜风的位置。
我站在了这里。
就是昨天琉夏站过的同一个位置。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动作僵了一下。
脚底板贴着湿凉的水泥地,心里冒出一股荒唐的别扭感。
我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踩在这个位置上?
是在学她吗?
还是潜意识里在模仿她昨天的动作?
我皱了皱眉,几乎立刻就想往左边挪开两步。
可身体刚动了半寸,理智又硬生生地把我按在了原地。
为什么要让开?
整个站台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地势最高、最避风、最不会弄脏鞋袜的位置本来就是这里。
任何一个长了眼睛的人走过来,都会本能地选择站在这里避雨。
这只是一种基于环境做出的最优选择。
它只代表着常识,不代表任何人对任何人的窥探或者模仿。
如果仅仅因为她昨天站过这里,我就得做贼心虚地躲到烂泥水洼旁边去淋雨,那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想到这里,我把双脚重新站稳,双手插进校服长裤的口袋里,若无其事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尽头。
雨声沙沙地响着。
几分钟后,身后的人行道上传来了胶底鞋踩在湿水砖石上的声响。
很轻。
啪嗒,啪嗒。
节奏均匀,没有一般人躲雨时那种慌乱的大步奔跑。
我没有回头。
但余光里已经出现了一抹蓝白相间的校服下摆。
琉夏走进了站台。
她同样没有撑伞。
原本柔软顺垂的黑发被打湿了薄薄的一层,贴在颊侧,深色的发尾垂在锁骨边上。
她身上的校服肩膀处被雨水浸成了一片微深的深蓝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单薄了几分。
她原本是径直朝着站牌走过来的。
但在走到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时,她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清淡的眸子落在我脚下的位置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
她看到了我占着右边这块地方。
周围只有细密的雨声在低低回荡。
她没有开口,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者被打扰的情绪。
她只是自然地偏了偏身子,往左边跨了一大步。
站牌左侧的地势很低。
地面上聚着一片浑浊的水渍,距离她的帆布鞋鞋尖只有不到十厘米。
而且那个位置完全没有铁皮的遮挡,斜飘进来的细雨一落下来,就直直地扑在她的半边手臂上。
她站在那里,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雨雾。
风刮过来,带着潮湿的冷气。
我看着她被打湿的肩头,还有那双随时可能被路过车辆卷起泥水弄脏的白球鞋。
一种莫名的不舒服在心底慢慢翻了上来。
那感觉就像是自己占了别人的地方,却看着对方在旁边遭殃一样。
可这明明是个公共车站。
先来后到,谁先站在干燥的地方,谁就拥有站立的权利。
我不需要心虚,更不需要感到抱歉。
只要我不说话,等车一来,大家各自上车,这段尴尬的雨中沉默就会像水汽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在过去十几年里,我遇到过无数次类似的场合。
最好的处理办法永远是装作没看见,保持冷淡的沉默,把彼此当成擦肩而过的路人。
可是……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从不远处的路口拐了过来。
车速不算慢,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照那个行驶轨迹,只要它从站台前掠过去,积水坑里的泥浆肯定会兜头盖脸地溅在左侧的地面上。
琉夏依然站在那里,没有挪步,似乎在出神。
烦死了。
我暗暗吸了一口气,在面包车冲过来之前,转过了半边脸。
“你也坐三号车吗?”
琉夏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会主动说话,有些迟疑地转过头看我。
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凝结成几颗细小的水亮反光。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但在最深处,又带着一层习惯性的防备。
那辆面包车呼啸着从站台前开了过去。
泥水在路面上狠狠甩开,啪嗒啪嗒地打在站牌下方的铁栏杆上,险险擦过她的鞋边。
琉夏看了一眼脚下的泥水,没有多余的动作。
“偶尔。”
“偶尔?”
这算是什么回答?
昨天在这个时间看见她,今天又在同一个车站碰见她,但她给出的答案却是“偶尔”。
是在刻意拉开距离吗?
还是在提醒我不要继续往下追问?
琉夏没有继续解释。
她甚至没有问我一句“你每天都走这条路吗”。
那句“偶尔”吐出来之后,她的视线就平静地从我的脸上移开了,重新投向了灰蒙蒙的马路尽头。
对话就这么突兀地断掉了。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打在铁皮上的啪啪声。
“……”
我收回视线,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
多余的搭话除了换来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根本不会带来任何别的东西。
大家本来就是各自孤立的个体。
何必非要用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来打破这份原本安稳的界限呢?
我看着前方路面泛起的水雾,把双手更深地缩回了口袋里。
没有必要认识。
在心里反复默念了两遍这句话之后,远处浓重的雨雾里,终于亮起了两道昏黄的车大灯。
破旧的三号车慢吞吞地碾过积水,带着刺耳的刹车声滑进了站台。
车身挡住了斜飘的风雨。
车门在气阀的尖啸声中“嗤”地向两边滑开。
车厢里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穿着各色雨衣和校服的人,潮湿的闷热扑面而来。
我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收紧了背包,抬脚迈上了湿滑的铁皮台阶。
“滴——学生卡。”
刷卡机发出冰冷机械的提示音。
车厢过道里塞得死死的,前面几个撑着湿雨伞的中年人正一边抱怨一边往里挪。
我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推着往前走了半步。
转过身准备拉住头顶吊环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另一声短促的刷卡音。
琉夏跟了上来。
她身上的校服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站在台阶上,整个人显得更加瘦削单薄。
车厢前门在这个时候开始合拢。
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扯着大嗓门冲后视镜喊道:“中间的往里走走!别堵在车门边上!关不上门了!”
后排的人猛地往前挤了一挤,一个背着沉重工具包的男人撞在我的肩膀上。
我本能地侧过身子,避开了那记撞击。
车门在琉夏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车厢启动了。
老旧的发动机剧烈抖动起来,整辆车猛地往前一蹿,站在过道里的乘客纷纷发出低低的惊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琉夏当时正抬手去够头顶高处的横杆。
突如其来的急刹让她重心一晃,脚下的湿鞋底在地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直直地向前倾了过来。
在看到她即将撞在前排那个满身湿泥的雨衣大叔身上的那一瞬间,我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过弯来。
左手已经伸了出去。
我的手指一把抓住了立柱旁边的一处空隙,同时把自己的身体硬生生往左边拉开了一大截。
我的肩膀死死贴在了冰凉潮湿的车窗玻璃上。
在这个被塞得密不透风的车厢角落里,生硬地、突兀地空出了半个身位的距离。
琉夏跌撞着停在了那个空出来的角落里。
她的手背蹭过了我垂在身侧的校服衣角。
那只手很冰。
像是一片刚刚被冷雨浸透的叶子,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一瞬间钻进了我的皮肤。
车身在摇晃中平稳了下来,发动机发出低沉单调的轰鸣。
狭窄的角落里,两个人离得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