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的热气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着的值日生名字已经被擦掉了一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残笔,边缘落着一层薄薄的白灰。
头顶的旧电风扇吱呀作响,三片铁质的扇叶转得并不快,带下来的风也是温吞的,混杂着前排男生身上尚未干透的汗味,以及新书散发出来的干燥纸浆气味。
我把英语报纸翻到第二版,折线沿着中缝压得笔直。
我的铅笔盒摆在课桌的正中央偏左,距离桌沿恰好是两指的宽度。
那支黑色的按动中性笔平放在旁边,笔尖朝向前方,笔夹朝向外侧。
这是我习惯的摆放方式。
只要所有东西都在固定的位置上,视线就不会被多余的杂物分散,也就不会因为找不到橡皮或者草稿纸而不得不向周围的人开口。
在学校这种地方,向别人借东西往往是一件麻烦事的开始。
只要你借了一次,下次对方转过头来找你说话的时候,你就很难用单纯的沉默去应对。
礼貌需要来回维持,而维持往往需要花费额外的精力。
对我来说,最省力的方式就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好自己需要的一切,不给别人递过来的好意留下缝隙,也不主动去试探别人的边界。
窗外偶尔传来两声知了的叫声,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像是快要被正午剩下的暑气晒干了。
斜前方的过道里,有人正趴在桌上补觉,校服的外套蒙在脑袋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坐在那个人前面的,是佳枕月。
她的坐姿总是显得有点懒散。
脊背没有完全挺直,一只手肘支在课桌边缘,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摊开的草稿纸上漫无目的地转着笔。
那是一支蓝色的圆珠笔。
笔杆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灵活地翻转,转到某一圈的时候,笔头轻轻磕在木质的桌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钝响。
嗒。
声音很小,很快就被头顶风扇的转动声吞没掉了。
但因为我就坐在离她隔着两排的侧后方,那个微小的动作刚好落在我余光的边缘。
她的校服袖口总是习惯性地往上卷起两道,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在靠近手腕内侧的地方,有一颗很小的褐色的痣。
前两天在那个下着小雨的傍晚,在摇晃的三号公交车里,我就是抓着立柱,在颠簸中看到了那颗痣。
那时候车厢里很挤,司机猛踩了一脚刹车,车上的人全都在惯性里往前跌撞。
我本来以为自己会撞在前面的雨衣上,但身侧忽然空出了一小块位置。
佳枕月把自己的肩膀贴在了冰凉的车窗上,整个人往外侧挪了半步。
那个距离很窄,窄到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站着。
我的手指擦过了她的校服下摆。
布料有些发潮,带着一点雨水冲刷过的生涩气味。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从上车,到我在第三站下车,中间经历了漫长的十几分钟,但那十几分钟里,连一句普通的“谢谢”或者“借过”都没有出现过。
她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我看着车门上方泛黄的线路图。
那种沉默甚至比开学第一天她把课本递给我时还要彻底。
但这并不让人觉得难堪。
恰恰相反,在所有人都在忙着大声抱怨路况、抱怨天气、抱怨车厢太挤的时候,那种没有任何言语试探的沉默,反而像是一块落进水底的石头,平稳得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我以为事情到那里就已经结束了。
一次顺路的同行,一次拥挤车厢里的无声让位。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大家依然是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学号相隔不远的普通同学。
下课的时候各自收拾书包,放学的时候各自穿过走廊。
不需要特意点头,也不需要假装熟络地打招呼。
这种关系最安全,也最稳定。
然而,前门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教室里温吞的平静。
何老师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声总是很重,皮鞋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短促而沉闷的摩擦声。
原本还在小声交头接耳的教室渐渐安静了下来,几个原本侧着身子说话的人迅速转回了正面,拉椅子的吱呀声此起彼伏。
何老师走到讲台前,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金属底座磕在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白色的打印纸,单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在台下的几十张课桌上扫视了一圈。
“自习先停一下,耽误大家几分钟,说个事情。”
他的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头顶的风扇还在缓慢地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学校这学期打算把停办了两年的校刊重新做起来,”何老师拿起一截粉笔,在黑板正中央写了两个字,“主要由咱们高一年级出人负责前期的采写和版面设计。按教务处的要求,每个班要出两个人,算在综合素质评价的社会实践学分里。”
听到学分两个字,底下有几个人微微动了一下,但大多数人依然保持着漠不关心的姿态。
刚进高中的新生,课业负担一下子翻了倍,谁也不想在开学初就给自己揽下一堆没有定数的杂事。
更何况,所谓的高中校刊,无非是些优秀作文选登,或者教务处下发的新学期寄语,枯燥、繁琐,还需要花费放学后的时间去排版校对。
我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回英语报纸的完形填空上。
这种事情通常与我无关。
班干部或者那些初中时就活跃在广播站、学生会的人,往往会自告奋勇地举手。
而我向来习惯坐在靠窗的阴影里,尽量让自己的名字不要出现在任何额外的名单上。
只要不被注意到,就不会有责任,也就不会有因为做不好而产生的摩擦与麻烦。
“咱们班的名额,一个是文字编辑,负责初稿的筛选、错别字校对,还有一部分栏目的文稿撰写。”
何老师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在讲台上方回荡。
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记分册,又抬起头,视线直接穿过讲台前的两排水泥过道,落在了靠窗这一列。
“琉夏。”
我的手指在铅笔盒的边缘停顿了半秒。
铅笔盒是铁质的,表面带着一点金属特有的凉意。
我抬起头。
何老师正透过眼镜上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
“我看过你入学时的语文单科成绩,摸底考试的作文也写得很扎实。文字这一块你来做,平时不用跑外勤,主要是把收上来的稿件顺一遍,把字句改顺畅就行。”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有几道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转了过来。
有人只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一眼是谁被点到了名字,有人则露出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表情。
我不习惯被这么多道目光同时落在大脑后方。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紧紧裹在身上的外壳被掀开了一角,暴露出里面没有任何防备的内衬。
我没有立刻回答。
喉咙里干涩得厉害,像是有一粒粉笔末卡在食道里。
如果现在开口拒绝,我需要站起来,在全班的注视下说出拒绝的理由。
“老师,我平时时间不够”,或者是“我觉得别人更合适”。
无论是哪一种说辞,都必然会引来何老师进一步的劝说或者盘问,甚至可能在自习课上拉扯成一场没有意义的对话。
那样会比接受这个任务更引人注目。
两害相权,最快让这些视线散开的方法,就是顺从地把事情接下。
“知道了。”
我轻声应了一句。
何老师点了点头,似乎对我这种不推诿也不多问的态度很满意。
他低下头,手里的红色圆珠笔在打印纸的某一栏画了一个勾。
周围那些转过来的视线很快像水珠蒸发一样散开了,大家重新低头对付各自桌上的练习册。
我暗自吐出一口气,背脊贴回坚硬的木质椅背。
文字编辑。
其实想想也并不算太糟糕。
大部分时候只需要面对打印出来的稿纸,用红笔在上面圈出语病和标点符号错误。
这种工作不需要和人面对面地商量,更不需要在放学后成群结队地四处跑动。
只要把稿件带回自己的课桌,安安静静地改完,再交上去就可以了。
本质上,它依然是一项可以把自己封闭在安全距离里的任务。
“至于另外一个负责摄影和排版素材的……”
讲台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何老师用食指敲了敲讲桌,目光在靠门的几排课桌上扫来扫去。
“这次校刊要配合学校的宣传橱窗,需要拍一些校园日常的胶片或者数码底片。器材由学校提供,但最好是平时自己接触过相机的。”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忽然定格在了走廊边的那张课桌上。
“佳枕月。”
这两个字被念出来的瞬间,斜前方的空气似乎微妙地滞涩了一下。
我看着前方的背影。
佳枕月手里转着的那支蓝色圆珠笔停了下来。
笔杆滑进她的掌心,被手指虚虚地合拢在里面。
她没有像我刚才那样显得有些僵硬,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多大改变,只是身体稍微往椅背上靠了靠。
“老师。”
她应了一声,既没有被老师点名时的紧张,也没有丝毫意外的情绪。
何老师推了推眼镜,“我记得你档案里的特长栏写了摄影,初中也参加过相关的小组,对吧?”
“算接触过一点吧。”佳枕月笑了一下,嘴角习惯性地扬起那个随和的弧度。
那是一个典型的应付长辈的笑容。
看起来很谦虚,但实际上什么关键信息都没有给出来。
“那就你了。”
何老师没有给她继续含糊下去的机会,直接拍了板,“素材拍摄和版面的视觉设计交给你。平时多在学校里转转,找点有意思的角度,别总拍那些升旗仪式的正脸,拍点鲜活的。”
佳枕月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那张白纸。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只握着圆珠笔的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指尖上沾着一点极淡的蓝色墨水渍。
过了大概两三秒钟,她才轻轻耸了一下肩膀。
“行啊。”
她把手里的笔随手扔进了笔袋里,拉链刺啦一声合上。没有被委以重任的兴奋,也没有被打乱日常的不满。
何老师从讲台上拿出一卷黄色的透明胶带,撕开一截,用牙齿咬断。
他把那张打印出来的分工表贴在了黑板左侧靠近前门的墙壁上。
胶带没有贴正,右上方微微翘起来一点,随着走廊里吹进来的风轻轻晃动。
“分工表我贴在这儿了,期中之前第一期要见样刊。你们两个放学后自己对一下进度,选题定下来之后报给我看一眼。”
何老师交代完最后一句话,端起保温杯,夹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皮鞋声渐渐远去,教室里那股被压抑的喧闹声像被揭开了锅盖一样,瞬间翻腾了起来。
前排的男生立刻转过身开始抄别人的数学作业,后排的几个人在大声商量着周末去哪里包夜上网。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黑板旁边那张白色的纸。
白底黑字。
上面的字迹是用最普通的宋体打印出来的,整整齐齐地排在一个个方格子里。
第一期校刊编辑小组。
文字负责人:琉夏。
视觉与素材:佳枕月。
两个名字被并排印在同一个长方形的框线里,中间只隔着一道不到两厘米宽的空白。
那道空白很窄,窄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折叠起来的纸。
我收回视线,重新看着面前的完形填空。
第二十题的括号里,我应该填一个表示转折的连词。
但我握着铅笔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这太奇怪了。
在我的预想里,高中的人际关系应该是一条单向的过道。
大家各自低着头往前走,偶尔在拐角处避让一下,然后继续走向各自的出口。
可现在,一张薄薄的打印纸,却硬生生把我和另一个人绑在了同一个任务里。
而且是佳枕月。
那个在雨天里默默让出半个身位、在第一天借走橡皮、对谁都能露出合适微笑的人。
她太擅长这种社交的把戏了。
无论别人提出什么要求,她都能用最轻松的姿态接住,然后再不着痕迹地把真正的自己藏在那些笑容背后。
和这样的人合作,往往比和那些脾气暴躁或者性格孤僻的人更麻烦。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她说的“行啊”到底是真的觉得没问题,还是仅仅为了避免麻烦而做出的妥协。
而当她不想做某件事的时候,她也不会直接拒绝,只会像水一样从你身边滑过去,让你连追问的力气都找不到着落点。
下课铃声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了起来。
尖锐的电铃声划破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
前排的同学像潮水一样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擦出一片杂乱的噪音。
有人把书包甩在肩上,飞快地冲出后门;有人聚在讲台前,对着黑板抄着刚刚布置的作业。
我没有动。
我慢慢地把报纸折好,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把铅笔盒收进桌斗,拉上拉链。
每一个动作我都做得极慢,像是在等待教室里的人全部走光,又像是在刻意拖延着走向前门的那个瞬间。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了。
前排那个扎高马尾的短发女生在走廊上喊了一声佳枕月的名字。
“佳枕月,今天去不去新开的那家文具店?”
佳枕月正单肩挂着书包,站在黑板旁边。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挑不出毛病的浅笑,“今天不行啊,我得看一下这个表格。”
她抬起手指,指了指墙上贴着的那张白纸。
“好吧好吧,那你明天可得陪我去!”
短发女生挥了挥手,转身挽着另一个同伴的胳膊,快步顺着楼梯跑了下去。
走廊上的喧闹声逐渐变淡了。
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三四个人还在收拾书包。
佳枕月依然站在那张分工表前面。
她单手插在校服长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食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打着。
傍晚的余光从走廊那一侧的高窗斜切进来,刚好落在她的发顶上。
那头浅茶色的头发在逆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金光,耳边的几缕碎发随着外面的微风轻轻晃动。
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书包挂在右肩上,金属扣随着步伐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碰擦声。
我顺着中间的过道往前走。
原本我是打算直接走出前门的。
既然何老师说了是放学后自己对进度,那明天早上或者下周找个空闲的时间再谈,也完全合情合理。
并不需要非在今天、非在这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傍晚,刻意凑上去说些公事公办的套话。
但走到黑板前面的时候,我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分工表上的胶带翘得更厉害了,右上方那一截已经完全脱落,垂在半空中,沾着一点灰白色的墙皮粉末。
佳枕月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把那一截胶带重新按回了墙上。
但她的手指刚拿开,那截胶带又慢悠悠地弹了开来。
她看着那截卷边的胶带,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那不是平时对别人露出的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带着一点自嘲的、单纯觉得眼前这件小事很滑稽的神情。
“何老师选胶带的眼光真不怎么样。”她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在这个空荡荡的讲台前显得格外清晰。
我停在距离她大约一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回头看我,目光依然落在那张摇摇欲坠的纸上,但那句话显然是说给我听的。
因为整个讲台附近,除了她,就只有站在过道边缘的我。
“……学校小卖部买的,黏性都不太好。”
我看着那截胶带,不知道还能接什么。
这算是什么对话?
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在公交车站等车,随口抱怨今天的天气太闷一样。
佳枕月转过头看我。
她的眼睛很亮,眼角微微下垂,在光线下看起来有一种温和的钝感。
“你平时拍照吗?”她收回手,两只手都插回了口袋里,侧过身子靠在黑板的边框上。
姿态依然松松垮垮的,没有任何严肃讨论工作的架势。
“不拍。”我摇了摇头,“我没有相机。”
“挺好的,相机那玩意儿挺沉的,挂在脖子上走半天,第二天肩膀都是酸的。”她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那校刊的照片,需要自己冲印吗?”我看着她问道。
这是我刚才在座位上唯一真正好奇的问题。
现在的数码照片大多直接存在电脑里,排版软件一拖就能用,但何老师特意提到了底片。
如果需要传统暗房的冲洗,那意味着后续的工作量会成倍增加。
“应该吧。”佳枕月转了转眼珠,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泛黄的白炽灯管,“何老师是个老派的人,他总觉得数码打印出来的东西不够黑,质感太轻飘飘了。估计最后还是得洗成黑白相纸,再拿去扫描。”
“你平时都拍什么?”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问出口之后,我就在心里暗自皱了皱眉。
这并不符合我一贯的原则。
多问一句,就意味着把话题往对方的生活里延伸了一步。
这是一种多余的探究。
佳枕月低下头,看着讲桌边缘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停顿了好几秒。
“没什么固定的。”
“空教室,放学后的车棚,或者路边的垃圾桶。谁也不注意的东西,拍起来最省事。”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会动啊。”她笑了起来,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你不用去跟它们打招呼,也不用跟它们说‘看这里笑一个’。拍完了装进包里就走,谁也不会觉得被打扰。”
讲台前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把那张翘脚的分工表吹得哗啦啦直响。
我看着她的侧脸。
在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有一瞬间闪过一种熟悉的冷淡。
那不是傲慢,也不是对别人的厌烦。
那是一种几乎刻进骨子里的防备。
不想被打扰,所以选择去拍不会动的东西;不想引起期待,所以对谁都表现得温和好相处。
原来她也是这样的人。
用随和作为屏障,把所有真正属于自己的部分,严严实实地扣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箱子里。
在这个瞬间,我心里原本那种面对陌生社交的不安,忽然消散了大半。
如果对方是一个热情充沛、试图把校刊做成某种青春纪念册的活跃分子,我可能会觉得疲惫不堪。
但如果对方也只是一个想省事、想尽快把事情糊弄过去的旁观者,那么合作本身,或许并不会变成沉重的负担。
我看着她,“何老师说的主题……校园里没有被注意的地方。”
“嗯,老头子就喜欢这种云山雾罩的题目。”
佳枕月转过身,伸手一把撕下了墙上的那张分工表。
胶带从墙皮上剥落,发出刺啦一声脆响,带下来一小块泛黄的石灰渣。
她没有把纸折起来,而是随手卷成了一个纸筒,递到了我的面前。
“这个你先留着吧。”
纸筒伸在半空中,圆圆的洞口正对着我。
我看着那截卷起的纸。
“为什么给我?”
佳枕月偏了偏头,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我身后那张干干净净的课桌,“因为你看起来比较会收拾东西。要是放在我这里,不出两天,它肯定会被我塞在哪个书包底下的夹层里,等期末大扫除的时候才能翻出来,上面大概还会印着半个早饭包子的油印。”
我有些无奈地伸出手,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个纸筒。
纸张摸起来很薄,边缘有些硬,带着一点胶带未干的黏腻感。
在接过来的时候,我的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食指。
她的手指有些凉,和那天在车厢里擦过我手背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但她并没有把手缩回去,只是很自然地垂下手臂,重新插回了口袋里。
“下周一开始吧。”
她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前门走去。
“周五我先把器材借出来,下周放学后,在东楼那个废弃的资料室碰头。何老师说把那间屋子批给我们当临时编辑室。”
她在门框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夕阳的光线从走廊尽头泼洒过来,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影子一直延伸到讲台的边缘,几乎碰到了我的鞋尖。
“周一见,琉夏。”
她第一次叫出了我的名字。
说完,她没有等我回答,转身顺着空旷的走廊走了出去。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脚步声,哒哒哒地响着,渐渐消失在了楼梯口的拐角处。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头顶的日光灯不知被谁随手关掉了,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去,只有窗外的晚霞把黑板染成了一种浓重的暗紫色。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筒。
把卷起来的纸慢慢展平,用两只手的指腹压住翘起的四角。
上面的表格重新露了出来。
文字负责人:琉夏。
视觉与素材:佳枕月。
在表格的右上方,何老师用红笔批注的那个红圈里,写着周五前定下选题的要求。
而在那张纸的背面,正中央的位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印上了一道极淡的蓝色圆珠笔痕迹。
那不是字,只是两道短短的横线。
大概是佳枕月刚才在草稿纸上转笔的时候,无意间划上去的。
两道并排的横线,平行着,彼此挨得很近,却没有任何交叉的趋势。
我把纸张折成了规规矩矩的四折。
每一道折痕都用指甲用力压平,压得棱角分明。
然后,我拉开书包最里面的那个隔层,把这张折好的分工表放了进去,夹在了那本硬皮笔记本的最内侧。
拉链滑到底,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我背上书包,走出前门。
走廊上的穿堂风带着一点入秋后的微凉,迎面吹在脸上,把刚才教室里积攒的闷热一点点吹散了。
顺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前面的转角。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水泥台阶上被风打着卷。
走在前面的人早就已经走远了。
三号公交站。
东楼废弃的资料室。
下周一。
那些原本只是模糊在日历上的时间点,忽然变得具体了起来。
我走出教学楼的大门。
天边的晚霞正在迅速被灰蓝色的夜幕吞没,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在渐凉的暮色中亮了起来。
我把双手揣进校服口袋,顺着熟悉的林荫道,慢慢走向校门口的方向。
生活并没有因此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
明天依然是周五,依然有做不完的数学题和背不完的单词。
只是在这个被折叠起来的傍晚里,多了一张夹在书里的纸,和一个在夕阳里叫出我名字的声音。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