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的天空泛着一种没精打采的灰白色。
没有下雨,但空气里的湿度很大,校门口那两排香樟树的叶片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露。
我踩着早读铃声的尾音跨进教室后门。
教室里乱哄哄的,值日生正拿着扫帚把走廊上的落叶和碎纸往讲台边上扫,竹丝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我把单肩包塞进桌斗,拉开椅子坐下。
前排的女生立刻转过身来,把一盒拆开的薄荷糖推到我的桌角。
“佳枕月,今天早上检查仪容仪表,你袖子可别像平时那样挽着了,教导主任刚才在楼下抓了好几个。”
我看着她笑了笑,右手顺着小臂,把卷在肘关节处的两道校服袖口放了下来。
“谢了啊,差点忘了这茬。”
“没事没事。”她摆了摆手,把糖盒子收回口袋里,转了回去。
我没有再接话,只是随手抽出了早自习要用的语文教材。
这就是我习惯应付周围人的方式。
给出一个符合对方期待的动作,笑一笑,说一句不痛不痒的道谢,然后在话题快要涉及到更私人的范围之前自然地截断它。
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也不会给任何人递过来更多打探的机会。
本来说好是下周一放学后才开始校刊的工作,结果今天一大早,老何就在走廊上把我拦住了。
他把那把有些发涩的黄铜钥匙往我手里一塞,让我们今天放学后先去资料室把样刊理出来。
计划被突然打乱,我连拒绝的借口都还没编好,老何就已经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走远了。
老派的人做事,向来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翻开课本的时候,我转过头,看了一眼斜后方靠窗的那个位置。
琉夏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的校服长袖平整地垂在手腕处,拉链一如既往地拉得很高,领口贴着锁骨下方。
她正低着头用那支黑色的按动笔在早读卷上写着什么,右手的小指指侧紧紧贴在纸面上,随着字迹一笔一画地移动。
那张课桌依然干净得找不到半点多余的杂物。
除了正在写的那张试卷和一支笔,桌面上空无一物。
昨天傍晚被我亲手卷成纸筒塞给她的那张分工表,现在应该已经被她整整齐齐地收在书包最深处的某个本子里了吧。
毕竟,她看起来就是那种连一张废校样都会折得棱角分明的人。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原本只属于自己的一条单向通道里,突然被人随手丢进了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
它不会挡住你的路,但每次你走过那个转角的时候,眼睛总会不由自主地朝那个凹坑看上一眼。
早读的铃声彻底停下,何老师夹着保温杯走进了教室。
走过第三排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目光在我和琉夏的座位之间各停了一秒,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保温杯放在了讲台上。
早自习开始后的整整四十分钟,教室里除了整齐划一的朗读声,就只有旧风扇单调的转动声。
我单手撑着脸颊,盯着课本那些印得整整齐齐的文言文注释。
脑子里却在计算着下午放学后的时间。
东楼的旧资料室。
躺在我校服口袋最底层的那把钥匙,摸起来带着一股生涩的铁锈味。
上午的四节大课过得很快。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完最后一个抛物线的时候,窗外原本阴沉的天空忽然透出了一点发黄的日光。
温度又升高了。
中午下课的时候,前排的几个同学聚在后门口商量着下午放学后的行程。
有人转过头来顺口问了我一句。
“佳枕月,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听说后门文具店进了一批新的胶带。”
我把笔盖套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抬头看着她。
“今天不行呢,”我露出了那个最常用的随和笑容,“放学后老何抓我和琉夏去整理资料,估计得弄到挺晚。”
“啊?老何真会挑时间,那算啦,我们下周再去。”
女生们嘻嘻哈哈地挽着胳膊走出教室,过道里很快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书桌。
我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朝窗边看过去的时候,琉夏正把那双银色的便携筷子收进蓝色的布袋里。
她吃饭的速度一向很慢,温吞吞的,几乎看不到腮帮有太大的起伏。
吃完之后,她抽出一张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然后把饭盒装回保温袋,重新放回桌斗最深处。
整个程序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低下头,撕开了一块便利店买来的豆沙面包的塑料包装。
面包有些发干,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泛着一股微酸的香精味。
我们隔着三排课桌,在同一间空了大半的教室里各自吃着午饭,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其实是最让人放松的状态。
彼此知道下午要共同完成一件差事,但谁也没有提前跑过去装出一副热络的样子。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声,是在五点十分准时打响的。
今天没有老师留堂。
值日生甚至还没来得及把黑板擦干净,教室里的人就已经一窝蜂地涌出了前后门。
教室里很快走空了。
只剩下窗帘在穿堂风里轻轻拍打着窗框,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我站起身。
把单肩包单手甩到肩上。
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了那把有些沉重的黄铜钥匙。
走到第四排的时候,琉夏刚好把最后两本练习册装进黑色的书包里。
她把拉链拉上一半,抬起头看着我。
“钥匙在你那里?”
“嗯,老何上午塞给我的。”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食指勾着钥匙圈,在空气里晃了一下。
金属钥匙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琉夏站起身,把单肩书包背在右肩上。
“走吧。”
东楼在教学主楼的后侧,中间隔着一条铺着碎石子的林荫小道。
那是临川高中建校时最早的一栋教学楼,外墙由暗红色的粗糙砖块砌成,背阴的墙根底下长满了一片片墨绿色的潮湿青苔。
踩在碎石路上的时候,脚底发出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老树皮被晒干后的陈腐气味。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我习惯性地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风声盖了过去,但只要我稍微把步子放慢一点,就能感觉到那一抹蓝白色的影子稳稳地跟在我的右后侧。
穿过旧楼昏暗的一楼大厅,顺着落满灰尘的水泥楼梯走到三楼最东侧。
那扇红漆斑驳的木门就立在走廊尽头。
门板上方嵌着一块磨砂玻璃,上面用褪色的红色油漆印着“资料室”三个字。
我走上前,把那把有些发涩的黄铜钥匙插进铜锁孔里。
锁芯锈得厉害。
我用了点力气往右边拧了半圈,金属在内部发出一声艰涩的咔哒声。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浓重的旧纸张霉味和沉闷的封闭空气扑面而来。
那是堆放了数十年报纸和油印卷子才会有的味道,带着微酸的干燥尘土气。
屋子不算大,里面摆着三排灰绿色的双面铁皮档案架。
靠近南面墙壁的地方,放着一张宽大的双人木质办公桌。
桌面上落着一层灰,正中央放着一个没有盖子的黑色塑料笔筒。
而办公桌的正前方,就是一扇很大的双开木框玻璃窗。
此时,窗户并没有关严,留着大概两指宽的缝隙,用一根生锈的铁丝虚虚地绑在窗栓上。
窗外的风顺着那道缝隙挤进来,吹动了窗台上散落的几张空白便签纸,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何老师说资料都在靠窗的那个架子上,前两年的校刊底稿和排版清样也都在那儿。”
我跨过门槛,用脚尖把门抵在一旁的木楔子上。
琉夏跟了进来。
她没有打量这间屋子,眼睛直接盯着那张积了灰的木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纸巾,抽出了两张,走到桌边,开始一点一点地把桌面上的灰尘往一侧擦拭。
纸巾被折成四折,按在木质纹理的走向上一道道划过去,把灰褐色的桌面擦出一片泛着暗红色的原木色泽。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膀微微弓着,动作不快。
“我来吧。”
“已经擦好了。”
琉夏直起身子,把那张沾满了黑灰色灰尘的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门后的废纸篓里。
她转过身,看着那张被擦出了一半干净区域的桌子。
桌子是并排的两个位置。
左边靠近门,光线稍微暗一些;右边靠着那扇透风的大窗户,窗外西斜的夕阳正毫不客气地从玻璃上泼洒进来,把右边的半张桌面照得一片通亮。
但那扇关不严的窗缝里,不断有凉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窗台上的灰尘一阵阵打转。
“先找找老何说的那些样刊吧。”
我走到最靠窗的那一排铁架子前,抬手拂开最底层牛皮纸袋上的蛛网。
纸袋上的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蹲下身子,把最底下那几个沉甸甸的纸箱子拉了出来。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资料室里显得格外空旷。
除了窗外偶尔传来的两声鸟叫,整个三楼几乎听不到任何别的动静。
主楼那边的喧嚣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我从纸箱里抽出一沓厚厚的黑白清样,那上面大多是用早期的铅字排版印出来的旧校报。
照片很少。
偶尔有几张,也因为当年的印刷技术太差,模糊成了一团黑乎乎的灰块。
“老何让我们找什么‘没有被注意的地方’,我看当年的老前辈们拍的全是劳动节打扫落叶,或者运动会冲刺。”
我单手翻着那些泛黄旧报纸,随口嘀咕了一句。
头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纸张翻动声。
琉夏站在架子前,垫着脚尖把最上层的一个牛皮纸盒子抱了下来。
“砰”的一声轻响,盒子落在了刚擦干净的桌面上。
她解开盒子上的塑料绑带,里面的东西比我手里的要新一些,大概是两三年前停办前留下的胶片冲印样张。
“何老师说的是题材,不一定非要照着以前的拍。”
琉夏坐了下来,拉开右侧的木椅子。
那是靠窗的那个位置。
她坐下去的瞬间,窗缝里漏进来的穿堂风一下子掀起了她额前的碎发。
几缕柔软的黑发在空气里被吹得凌乱地散开,露出她平时一直遮在阴影里的整片额头。
皮肤很白,在发红的夕光底下甚至显得有些苍白。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把被风吹散的头发重新别回耳后。
然后,她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的按动中性笔,按开笔芯,抽出一张白色的空白便签纸,开始给盒子里的样刊按年份在纸上做归类。
她写字很慢。
每一笔落下去都很扎实,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我抱着手里整理出来的两捆旧报纸,走到了桌边。
原本我是打算直接坐在左侧那个稍微避风的空位上的。
但在拉开椅子的一瞬间,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因为窗缝漏风的缘故,窗台边上的温度比屋子里要低上好几度。
琉夏握着笔杆的右手食指指节,已经被吹得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薄红,指甲盖微微有些发紫。
那张写到一半的便签纸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她不得不一直用左手的小指死死压着纸张的边缘。
写到“二零零三”那个数字的最后一个三字时,她的笔尖忽然在句末停顿了整整两秒钟。
没有立刻写下一个字。
只是悬在半空,笔尖离纸面只有几毫米的距离,手指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在被风吹得发僵。
但她没有开口抱怨,也没有起身去把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推死,甚至连换个姿势的意思都没有。
她只是习惯性地忍耐着这种环境带来的不便。
这种脾气真是有些让人看不下去。
我把怀里的旧报纸直接放在了靠窗的那个桌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
厚重的牛皮纸堆叠在一起,高度刚好挡住了窗缝里吹进来的大半冷风。
那些原本在窗台上被吹得乱飞的白色便签纸,瞬间安静了下来,软塌塌地贴回了木桌面上。
琉夏手里的笔尖停住了。
她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着那两捆突然砸在窗台前的旧报纸,然后顺着报纸的边缘,抬起眼看着我。
“你干什么?”
“这边风太大了,纸全在飘,我看着眼晕。”
我随手把左侧那张椅子的椅背往外拉开,发出刺啦一声粗粝的摩擦。
然后,我走到她身后,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那个装样刊的硬纸盒边缘,连带着她面前那张写了一半的便签,顺着桌面平移了大半个身位,直接拖到了左侧完全避风的桌角。
“你坐这边看字吧,左边没风。”
琉夏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仰着脸看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短的迟疑。
“那你呢?”
“我负责看照片,又不写字,光线亮点好挑。”
我没有等她继续推脱,自己拉开她刚刚坐过的那把靠窗的木椅子,坐了下去。
木椅子的坐垫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余温。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在我的脖颈上,确实有些冷,带着一股潮湿的气味。
琉夏在原地停顿了大概三秒钟。
她没有说什么“谢谢”,只是站起身,把身上的校服下摆稍微理了理,迈开步子走到了左边的空位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她重新握住了笔。
但在落笔之前,她把原本摊在桌子中间的那个塑料笔筒,轻轻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红色的笔还能用,何老师说可以用来圈错别字。”
“知道了。”
我回了一句,把那支红笔拿了出来。
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夕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木桌中间切成了一条明暗分明的对角线。
我坐在亮处,琉夏坐在暗处。
冷风吹过我耳边的碎发,而她那一侧的纸张连一丝边角都没有再扬起来过。
我低头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张胶片冲印出来的黑白样张。
那些构图中规中矩,透着一种官方宣传册特有的僵硬。
我一张一张地往后翻,纸张在指尖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翻到中间某一叠的时候,一张稍微泛黄的底片印张落了出来。
那是一张拍得有些失败的照片。
曝光明显不足,四周有很大的暗角,正中央是一条空荡荡的水泥长廊,长廊两侧的立柱被拉得长长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着的铁栅栏门,门外隐约能看到一片白花花的天空。
整张照片里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我捏着那张照片的边缘,看了足足有五秒钟。
对面的琉夏停下了手里的笔。
“你觉得什么算没有被注意的地方?”
我忽然开了口,目光依然落在那张空走廊的相纸上。
声音不高,打破了屋子里持续了快半个小时的安静。
琉夏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平整的桌面上。
她似乎认真想了想。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响了起来。
“人很多,但没人停下来的地方。”
她的语速很缓。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没有回应她的话。
我只是把捏在手里的那张空走廊的黑白照片,顺着明暗交界的桌面中线,轻轻推了过去。
照片停在了琉夏的手边。
琉夏垂下眼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照片的一角,拉到了自己的眼前。
“这张可以吗?”
“不知道。”
我偏了偏头,看着窗外操场上那几棵被拉得长长的树影,“先留着吧。”
琉夏看着照片,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然后,她伸出手,拉开她那个黑色书包的最内层夹层。
她把那张照片平平整整地滑进了夹层里,甚至还伸出指尖在拉链边缘按了按。
做完这一切,她把拉链合上。
金属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老师说,下周五之前要交第一批底片。”
“下周一放学之后去拍吧,”我看着窗台前的那两捆旧报纸,“去拍水房后面那条路,还有操场最西边的旧看台。”
“好。”
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讨论。
这种合作方式让我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松。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了下去。
最后一抹晚霞被吞进了地平线底下,屋子里一下子暗得有些看不清字迹。
楼下的大喇叭里,突然炸响了六点整的放学电铃。
刺耳的尖鸣声穿透了老旧的红砖墙壁,在整栋空荡荡的东楼里激起一阵阵回音。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把挂在旁边破沙发上的书包拽了过来,单肩背上。
“差不多了,回去吧。”
我说了一句,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黄铜钥匙。
我以为琉夏会立刻站起来收拾东西。
但是她没有动。
她依然坐在那张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笔记本的边缘。
桌面上还散着三张没有写完的归类便签。
屋子里已经很暗了。
我停在办公桌前,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你还要继续?”
琉夏没有立刻抬头。
她握着笔,在便签纸上把最后那个“完”字写完了。
然后,她慢慢把笔放下。
“你不是也还没走吗?”
她说。
声音很轻,很平,落进我的耳朵里。
我站在门边,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没有回答。
这算是什么理由?
我不走,是因为我是拿钥匙的人,我得等她出来之后把门锁上。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被我咽了回去。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把这句话说出来,就像是在刻意提醒她某些原本并不需要划清的界限。
我把单肩包从肩上卸了下来。
“咚”的一声,扔回了那个破旧的人造革沙发上。
然后,我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回了那张靠窗的木桌前,拉开了刚才坐过的那把木椅子。
椅子腿擦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坐了下来,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行吧,”我偏过头,看着窗外已经亮起第一盏路灯的操场尽头,“那你写吧,我再吹会儿风。”
琉夏没有笑,甚至连一丝弧度都没有扬起来。
但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的时候,手腕上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点点。
沙沙。
笔尖再次落在了白色的便签纸上。
屋子里没有开灯。
我们就这么一明一暗地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两头,在风声里保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