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放学后的四点十分,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得很急。
那是那种老式的电铃,挂在走廊高处的红砖墙上,铁锤敲击着金属外壳,震得整栋楼的空气都跟着嗡嗡作响。
教室里的人很快就走光了。
前排的几个男生甚至连书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好,就勾着肩膀冲向了走廊。
皮鞋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拖沓的钝响。
我把英语课本合上,随手塞进桌斗的左侧。
铅笔盒依然放在课桌正中央,距离桌沿恰好是两指的宽度。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单肩包挂在右肩上。
手伸进校服口袋,那把有些发涩的黄铜钥匙正静静地躺在口袋最底层。
边缘的毛刺硌着指肚,带来一点生硬的凉意。
走到前门的时候,我朝斜后方靠窗的那个座位扫了一眼。
第四排的位置已经空了。
蓝色的椅背贴着课桌边缘,塞得端端正正,桌面上连一点橡皮屑都没有留下。
琉夏一向走得很快。
但这不代表她已经离开了这栋楼。
我们约好了今天放学后在东楼那个废弃的资料室碰头。
去老何的办公室拿相机的时候,办公室里充斥着一种陈旧的茶叶气味。
几个不值班的老师正聚在靠窗的办公桌前,小声讨论着今晚去哪家超市买打折的鸡蛋。
老何坐在最里面的位子,手里拿着一截红色的粉笔,在一张泛黄的成绩单上画着圆圈。
看见我进来,他连头都没抬,只是用左手在办公桌下方的抽屉里摸索了一下。
“东西在包里,镜头盖别弄丢了,洗出来的底片下周五前交给我。”老何的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从他手里接过那个有些掉色的黑色相机包。
“知道了,老师。”我应了一句,把包挂在肩膀上,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包很沉。
帆布的外壳上有些发白,散发着一股长期放置在阴暗角落里的霉味。
穿过连接主楼和东楼的林荫小道时,脚底下的碎石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已经开始变斜了。
茂密的香樟树叶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暗绿色阴影,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树皮被晒干后的陈腐气味。
琉夏正站在东楼一楼的转角处。
她单肩挂着那个黑色的书包,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身体微微靠在剥落了白灰的石灰墙壁上。
看见我走过来,她站直了身子,把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她手里拿着那本蓝色封皮的软皮笔记本,封面的角上有些微微卷起,露出里面白色的纸芯。
“老何给你的这台是胶片的?”她指了指我肩膀上挂着的黑色相机包。
“对,尼康的老款,”我把相机带子在右手腕上缠了一圈,“不过镜头还挺干净。”
“那就好。”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转过身朝楼梯上方指了指,“先去三楼吧,那边的空教室平时没人过去。”
“行。”我应了一声,跟着她往楼梯上走。
东楼的楼梯很窄。
由于常年没有人走动,台阶的角落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色沙尘。
走在前面的人,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一阵均匀的、轻微的啪嗒声。
我落在她后方大约两个台阶的距离。
在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她黑色的发顶,还有那头修剪得极整齐的短发边缘。
在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夕光中,她的发丝泛着一层微弱的浅灰色。
校服的白领口很干净,贴着她有些单薄的后颈。
相机包随着我的步伐,在胯骨旁边一撞一撞的,发出沉闷的塑料碰撞声。
走到三楼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一整排教室的木门都紧紧锁着,铁质的锁头上挂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
有些教室的窗玻璃上糊着几张去年的旧报纸。
因为日晒雨淋,报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裂开了一条条不规则的口子,随着走廊里的穿堂风发出沙沙的响声。
琉夏在第三间教室的窗前停了下来。
这间教室的锁坏了,门缝斜斜地敞开着两指宽的缝隙。
她伸手推了推门。
木门在生锈的铁合页上转动,发出一声刺耳的、拖得很长的尖叫声。
尘土顺着门框落了下来,在空气里反射着亮白色的光。
“这里面没人。”她侧过身子走了进去。
我跟在后面,把肩膀上的黑色相机包卸了下来,放在了最前排的一张课桌上。
课桌上落着一层很厚的灰尘。
阳光正从南侧的一整排格子窗外斜切进来,把整间空教室切成了明暗分明的两个部分。
十几张木桌椅杂乱之极地堆在教室后方。
桌腿和椅背交叠在一起,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错综复杂的黑色阴影。
这里确实很符合老何说的那个题目。
校园里没有被注意的地方。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从这栋楼下路过,但绝对没有任意一个人,会把视线停留在这样一间落满了灰尘和旧报纸的空教室里。
琉夏走到倒数第二排的一张课桌旁。
她用食指的指背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指甲盖上立刻多了一道灰白色的痕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还没开封的纸巾,抽出一张,开始一笔一画地把那一小块桌面擦干净。
动作极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严苛的仪式。
我站在讲台旁边,把相机包的拉链拉开。
金属链齿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刺耳。
我把那台沉甸甸的尼康相机拿了出来,把黑色的镜头盖拧开,放进口袋里。
机身的外壳有些凉,贴在手心上,带走了一点点体温。
我端起相机,把眼睛凑在取景器后面。
圆形的取景窗里,光线一下子暗了下去。
我转了转镜头的焦距环。
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起来,讲台、课桌、还有后方堆叠在一起的椅子腿,在镜头的边缘扭曲成一个有些生硬的弧度。
我把镜头对准了那张刚被琉夏擦干净的课桌。
桌面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木头光泽,在周围大片灰白色的尘土中显得有些扎眼。
这确实是个挺有意思的画面。
明与暗,干净与脏乱,就在这样一张微不足道的木板上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我把手指搭在快门键上。
指腹贴着塑料的按键,能感觉到里面弹簧极轻微的张力。
就在我准备按下快门的一瞬间,镜头里突然多了一个蓝白相间的内容。
琉夏正俯着身子,去擦拭桌腿下方的铁横梁。
她的黑发垂了下来,发尖刚好擦过那张干净的桌面,在红色的木头表面留下一抹短暂的黑色投影。
夕光正照在她弯曲的后颈上。
那里的皮肤很白,在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校服领口之间,显得单薄得有些过分。
我的手指僵在了快门键上。
没有落下去。
画面在取景器里定格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塑料机身后面显得有些重。
“怎么了?”琉夏没有抬头。
她的声音穿过空旷的教室,清晰地落在了我的耳边。
她大概是听到了我按快门前调焦的微小电机声。
我把相机从眼前拿了下来,挂在脖子上。
金属的挂钩在胸前撞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碰擦声。
“光线太亮了,”我别过脸,看着窗外操场上那几棵被拉得长长的树影,“拍出来脸上全是阴影。”
“哦。”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擦拭完的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门后的废纸篓里。
她直起腰,把蓝色的笔记本重新抱回胸前,用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在上面记下了一个数字。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示怀疑,一边把笔记本收好,一边自然地接受了我那个漏洞百出的理由,“那换个地方吧,去四楼的旧器材室。”
我转过身,把相机重新装回包里。
拉链拉上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的右手手腕有些发红。
那是相机的织物肩带在走路时不断摩擦留下的痕迹。
肩带是用最普通的长纤维蓝白布料缝成的,边缘有些起球,毛刺刮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持续的、轻微的刺痛感。
我用左手的指甲在那个发红的地方刮了刮。
这种粗糙的摩擦触感,忽然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
旧城区的午后总是很安静,除了街角铁匠铺偶尔传来的敲打声,整条巷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我爸把一台有些掉漆的双反相机递到我手里,让我去外面拍点有意思的东西。
我抱着那台比我的头还要沉的木头铁块,在门前的石板路上站了半天。
最后,我把镜头对准了隔壁邻居扔在路边的一只破烂硬纸箱。
纸箱被前一晚的雨水淋透了,底座有些塌陷,上面还沾着几片发黑的菜叶子。
我花了整整二十分钟去调整那个金属的对焦旋钮,直到把纸箱边缘的每一道折痕都看得一清二楚,才按下了快门。
后来照片洗出来,我爸看着那张有些失焦的纸箱,问我为什么不拍旁边玩弹珠的小孩。
我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因为纸箱不会躲开。
它不会转过头来看着你,不会用一种探究的眼神去审视你的意图,更不会因为你的注视而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期待。
它是完全被动的。
所以,它也是完全安全的。
可是人不一样。
人是会回应的。
就像刚才,如果我按下了快门,琉夏在听到快门声的瞬间肯定会转过头来。
她会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我。
也许会有些局促地扯一扯袖口,也许会露出那个在学校里用来应付所有人的礼貌微笑。
而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种微笑。
我习惯了站在外侧去观察别人,却从来没有做好准备,去承受别人从镜头那一端传递过来的、具体的视线。
一旦那种界限被打破,原本安稳的日常,大概就会像被指尖戳破的肥皂泡一样,瞬间塌陷下去。
所以,我宁愿把相机放下来。
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安全地锁在今天光线不好的口实里。
琉夏已经走到了四楼的楼梯口,“旧器材室的门锁着,我们可能进不去。”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带起一点微弱的回声。
我把包带在肩膀上紧了紧,快步跟了上去。
“老何给的钥匙里有一把大号的,应该是这栋楼所有铁锁的通钥。”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黄铜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
四楼比三楼还要昏暗一些。
这里的窗户大多被后面的大树遮挡住了,茂密的枝叶把最后一丝晚霞死死地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片片泛着绿意的阴冷光线。
地板上的灰尘踩上去,发出一阵沙沙的、黏腻的阻力感。
旧器材室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挂锁。
锁身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褐色,上面布满了粗糙的铁锈,只要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落下一层红褐色的粉末。
我走上前,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锁芯锈得很死。
我不得不两只手一起用力,手心被铜质的钥匙柄勒出一道深深的横印,才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生硬的、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锁开了。
我把锁头摘下来,挂在旁边的铁栏杆上,伸手推开了门。
一股比三楼资料室还要浓重数倍的霉味瞬间扑面而来,里面还夹杂着皮革受潮后散发出的微酸气味。
屋子里堆满了废弃的跳箱、破烂的防滑垫,以及十几根已经开裂的木质接力棒。
所有的东西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连个落脚的空地都很难找。
南墙的角落里,放着一把有些散架的旧藤椅。
藤椅的靠背已经断了几根,露出发黄的竹篾,竹篾的尖端在半空中斜斜地咧开着。
在椅子的坐垫上,正正好好地落着一片从窗框缝隙里漏进来的夕光。
那束光很窄,直挺挺地打在藤椅灰扑扑的座垫上,像是一条泛着白光的界线,把暗沉沉的房间割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这个挺适合拍的。”琉夏站在我身侧,指了指那把椅子。
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把笔记本抵在门框上,用笔尖在纸上划着。
“嗯。”我再次把相机拿了出来。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端起来,而是先走到门槛一侧,调整了一下站立的角度。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把旧藤椅刚好处于明暗交界的边缘,背景是深邃的、几乎看不清杂物的阴暗角落,显得格外孤独。
我举起相机,贴在右眼上。
取景器里,焦距一点点对准了藤椅断裂的竹篾。
竹篾边缘的毛刺被夕光照得亮晶晶的,透着一种发脆的陈旧感。
我的手指重新搭在了快门键上。
就在我准备按下的那一瞬间,眼角的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抹深重的黑色。
是琉夏挂在肩膀上的那根书包带。
她正微微倾着身子,顺着门框的缝隙往里面看,单肩挂着的黑色书包顺着她的校服外套滑下来了一截。
那根黑色的尼龙书包带,刚好被框在了画面的右下角。
如果我往左边跨半步,就可以把她完全挡在画面外面。
那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只需要动一动脚尖,就可以重新获得一张完全没有人、绝对干净的照片。
我看着那个出现在画面边缘的、小小的黑色角。
指腹贴着冰凉的塑料按键,里面的弹簧轻轻颤动了一下。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门框上的铁锁吹得在栏杆上撞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清响。
快门声响了。
声音很脆,在空旷的四楼走廊里激起了一阵微弱的回音。
我没有挪动脚步。
那张照片拍了下来。
画面里有泛黄的旧藤椅,有发黑的红砖墙,还有右下角那一截被夕光照亮了边缘的黑色书包带。
“拍好了?”琉夏把笔记本合拢,黑色的签字笔在指尖轻轻转了半圈,然后插回了笔袋里。
“拍好了。”我把相机放了下来,用手指在背带的搭扣上按了按,没有立刻去看液晶显示屏上的回放。
“今天应该差不多了,”她把书包带在肩膀上理了理,“天快黑了。”
“嗯,回去吧。”我转过身,把相机重新塞回黑色包里,用牙齿咬着拉链的一角,使劲往右边一拉。
拉链合上了。
把门锁好之后,我跟着她顺着原路往下走。
下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已经彻底暗了下去,每一级水泥台阶都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我把相机从包里拿了出来,按开了电源键。
液晶显示屏在昏暗的楼道里亮起了一块泛着蓝光的方块。
我点开了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
画面的主体是那把旧藤椅,细节很清晰,断裂的竹篾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而在右下角的地方,那一截黑色的书包带,被光线勾勒出了一道明显的、毛茸茸的边缘线。
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小心闯入镜头的意外。
但在整张冰冷、陈旧的画面里,那个小小的黑色角,却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有些温度。
我的手指在那个垃圾桶形状的删除键上悬了半秒钟。
指腹贴着屏幕边缘的塑料壳,能感觉到机器运转时产生的、微弱的热度。
只要按下去,这张带着瑕疵的照片就会瞬间消失。
我可以明天再来拍一张更完美、更符合没有人定义的照片。
可是,直到走出一楼大厅、踩在外面有些湿凉的碎石子路上时,我的大拇指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把电源关掉。
屏幕暗了下去,重新变成了一块黑色的、倒映着我茶色头发的玻璃。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踩在碎石子路上的嘎吱声,在渐凉的暮色中,一下接着一下,显得格外清晰。
相机包在胯骨旁轻轻晃荡着,里面的相纸和金属机身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那张照片依然留在相机的卡槽里。
我没有去删它。
就好像有些东西,一旦不小心留下了痕迹,就没办法再装作没看见了。
没有必要认识。
我在心里轻微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加快了半步,走到了和她并排的位置上。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凉意。
街角的路灯在这个时候,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