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很暗，枕头已经有一点点湿，应该是我做梦流下了眼泪。
窗帘拉得不太严，一条细细的灰白色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儿。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枕头和毯子还在，毯子被我半夜蹬开了一点，皱巴巴地堆在床的边缘，我伸手把毯子拉回来，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香气——像蜂蜜和某种花香混在一起的，很轻，不仔细闻几乎注意不到。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显示才七点多，但楼下已经有声音了——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花子阿姨说话的声音，还有脚步，虽然还是不想起床，但已经不是一个人独自生活了。
我发呆了一会，换好衣服下楼，走到客厅的时候，加藤先生已经坐在餐桌边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到我，他放下报纸，笑了笑。
「早，昨晚睡得还好吗？」
「……嗯，还好。」
「那就好，花子阿姨在厨房，马上就能吃早饭了。」
我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我的位置是昨天晚饭时坐的那把椅子，对面是加藤先生，左边的椅子是花子阿姨的，右边那把——是咲的。椅子还是空的。
花子阿姨从厨房端了一盘煎蛋出来，看到我轻轻笑着。
「澪，早上好，先喝点味噌汤，我马上把饭盛好。」
「嗯，早上好，花子阿姨。」
我低头喝汤的时候，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很轻，但因为是木地板，还是能听到，脚步声停在客厅门口，我抬起头偷瞄了一眼，咲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T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不像昨晚那样披散着，她的视线在餐桌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两秒。
「咲，快过来准备吃早饭了。」
花子阿姨招呼她。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就是昨晚她坐的那把椅子，她的动作很轻，拉开椅子、坐下来、把筷子摆正——每一个步骤都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声响，没有多余的动作。
早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里进行着，花子阿姨和加藤先生偶尔说几句，关于今天要买什么、天气怎么样。
我和咲都低头吃饭，都没有说话，但我的余光能看到她——她吃饭的样子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口食物，偶尔她会停下来，像是想夹什么，但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昨晚她说“什么都看”的时候，那个语气和现在这种安静不太一样。
昨晚她看我的眼神也比现在更直接，现在的话就像是重新缩回了一个壳里，把自己包得紧紧的，不愿跟别人接触。
早饭快结束的时候，花子阿姨说
「澪，你今天在家整理东西吧，咲也待在家里，你们正好再熟悉一下彼此吧。」
我没有说话，咲也没有说话，花子阿姨看了看我们俩，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些什么。
吃完早饭，我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上楼回房间，行李箱还跟昨天一样摊在地上，衣服还没整理，我蹲下来，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衣柜，窗台上的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拿起旁边的小水壶给它浇了点水。
隔壁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我一度以为咲不在房间里，直到我听到一声很轻的、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她在房间里，只是不出声，让我更加好奇咲到底在房间干什么？
中午的时候花子阿姨来敲门，说下去吃饭，午饭比早饭更简单，加藤先生不在家，只有三个人。
咲还是坐在我旁边，还是那么安静，但这次我注意到一个小细节——她总是在夹菜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一盘菜，远处的饭菜她从来不伸筷子。
我犹豫了一下，把那盘离她比较远的炒菜端起来，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个……也吃点吧。」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像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我会这么做。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夹了一小筷。
「……谢谢你……澪。」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声。
她又说了一次“澪”，这次我没有觉得尴尬，我只是觉得——她好像真的在努力适应着。
下午我继续整理东西，快傍晚的时候，我下楼倒水，厨房的灯亮着，我以为花子阿姨在，走过去才发现是咲，她站在灶台前面，灶上热着一小锅牛奶。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澪。」
「你在热牛奶。」
「是的。」
她没有多解释，把火关掉，拿起锅把牛奶倒进一个杯子里，然后她拿起那个杯子，递向我。
「给你。」
我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好
「……给我的吗？」
「呃……晚上喝牛奶，睡得更好一些。」
她说完就把杯子塞到我手里，没等我说什么，就转身走出了厨房，杯壁是温的，不烫手，刚好可以握住。
牛奶的香气就像清晨沾了露水的奶白色云朵，飘在空气中，每一丝都裹着淡淡的清甜，让我的身心都安心了不少。
我站在厨房里，握着那杯牛奶，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杯牛奶喝完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已经空了，但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隔壁的房间一如既往地很安静，但这一次，那股安静好像没有昨天那么陌生了。
我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