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了三下。
绯白站在镜子前面，手还搭在脖子上那圈冰冷的金属上。她听到声音，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指从项圈上滑下来。
门没锁。薇蕾莉亚推门进来。
她今天换了件深黑色的长裙，领口收得很紧，衬得脖颈修长。头发束在脑后，露出那双平静的血瞳。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暗银色的细链，很细，像一条精致的银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绯白的目光落在那根链子上，瞳孔缩了一下。
薇蕾莉亚也看到了她。目光从她的银发，扫到暗红色的裙子，最后停在她的脖子上。
那圈项圈露在外面。黑色的，粗糙的，冰冷的。没有任何伪装。正中央那枚血瞳宝石暗沉沉的，像一只盯着的眼睛。
薇蕾莉亚的血瞳弯了一下。
"这才对。"她说。
她走进来，站到绯白面前，伸出手，指尖勾起绯白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项圈完全露出来了。粗糙的金属边缘贴着绯白纤细的脖颈，衬得那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薇蕾莉亚的拇指在项圈表面蹭了蹭。金属的冷硬触感透过指腹传过来。
"冷吗？"
绯白没说话。她的睫毛颤了颤。
薇蕾莉亚松开她的下巴，拿起那根细链。她捏住链子的一端，在项圈前方摸索了一下，找到一个很不起眼的环扣。
"咔哒。"
一声轻响。细链被扣了上去。
绯白浑身一僵。
链子垂下来，另一端握在薇蕾莉亚手里。她站直身，轻轻拽了一下。
绯白的脖子被扯得往前倾了一下。她被迫低着头，看着地板。
"走吧。"薇蕾莉亚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链子绷着，绯白不得不跟上去。她的脚步很慢，脚踩在冰凉的黑曜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链子有声音。
很细的金属摩擦声，随着她的脚步，发出细微的"嚓嚗"响。
走廊很长。两侧挂着暗红色的壁毯。
绯白低着头，跟在薇蕾莉亚身后半步。链子始终绷着一点力，不松也不紧，刚好提醒着她——你被拴着。
她的脸烧得厉害。
项圈粗糙的边缘蹭着她的脖颈。每走一步，那圈金属就跟着晃动一下，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链子另一端传来的、稳定的拉力。
薇蕾莉亚走在她前面，步伐从容。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迎面来了两个女仆。
她们穿着永夜王城标准的暗色制服，手里拿着打扫的工具。看到薇蕾莉亚和绯白，她们立刻停下脚步，靠墙站好，低着头行礼。
"女王殿下。"
绯白的脸瞬间红透了。
她能感觉到那两个女仆的目光。虽然她们低着头，但余光一定看到了。看到了她脖子上的项圈，看到了那根链子，看到了她被牵着走的样子。
她想躲。想停下来。想用手捂住脖子。
薇蕾莉亚扯了一下链子。
绯白被迫继续往前走。她的头垂得更低，银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耳朵是藏不住的。那对雪白的垂耳红透了，耳尖的绒毛微微发抖。
"走快点。"薇蕾莉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绯白加快了脚步。链子绷得更紧了一点，扯得她的脖子有点疼。她咬着嘴唇，忍着那点疼，还有那股烧到骨子里的羞耻。
走廊终于到头了。
餐厅的门开着。里面飘出食物的香气。
绯白跟着薇蕾莉亚走进去。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午餐。几盘热菜，一壶酒，还有一碗汤。
薇蕾莉亚走到主位，坐下。
绯白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到了自己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上——长桌右侧，离薇蕾莉亚不远的一把椅子。
她迈出一步，想过去坐下。
链子被猛地扯了一下。
绯白的脖子被拽得往后仰，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被迫停住，捂着脖子，茫然地看向薇蕾莉亚。
薇蕾莉亚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链子，血瞳平静地看着她。
"谁让你坐椅子了。"
绯白愣住了。
薇蕾莉亚松开手里的链子，往地上指了指。
绯白的目光跟着看过去。
在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下方，地面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碗。
暗色的，很浅，很宽。碗边有些磨损的痕迹，看起来用了很久。碗里盛着饭菜——米饭，几块肉，一点蔬菜，浇了汤汁。
那是宠物的碗。
绯白盯着那个碗，大脑一片空白。
她认得那个碗。她之前在走廊尽头的储藏室里见过几次，以为是给城堡里的什么动物准备的。她从没想过，那个东西会出现在餐厅里。更没想过，还是为她准备的。
薇蕾莉亚扯了扯链子。
"趴下。"
两个字。
绯白的膝盖软了一下。她的耳朵嗡嗡作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着薇蕾莉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趴下。"薇蕾莉亚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绯白闭上眼。
她慢慢弯下腰，膝盖着地，然后双手撑在地上。暗红色的裙摆铺散开来，蹭在地砖上。
她的身体在抖。
链子还连着项圈，另一端攥在薇蕾莉亚手里。绯白趴在地上，脖子被迫微微仰着，因为链子的长度刚好够她低头够到那个碗。
薇蕾莉亚松开了一点链子。
绯白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菜。热气还在往上冒，带着香味。那是她平时吃的菜，味道一样，分量一样。只是盛放的容器变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第一颗砸在碗沿上，溅开一小朵水花。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绯白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她伸出手，想去拿餐具——但碗边没有餐具。没有筷子，没有勺子。
她愣了一下，看向薇蕾莉亚。
薇蕾莉亚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她的血瞳里映着趴在地上的绯白，带着一种餍足的、玩味的光。
"用手。"她说。
绯白的指尖蜷了一下。
她慢慢伸出手，五指并拢，从碗里抓起一团米饭。温热的，黏糊糊的，沾在她的指腹上。她把饭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眼泪掉得更快了。
她又抓了一块肉。汤汁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滴在暗红色的裙摆上，洇开深色的污渍。她的手在抖，肉块掉回碗里，溅起一点汤汁。
薇蕾莉亚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慢慢弯起来。
"吃干净。"她说。
绯白低下头，把那块肉重新捡起来，塞进嘴里。她的手一直在抖，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碗里，和汤汁混在一起。
她想起琥珀。
想起那碗姜汤。想起琥珀捏她脸蛋时说的那句"你要是以后想喝，我再给你煮"。
如果琥珀在，还有狐狸安慰她。
可琥珀不在。
琥珀走了。这里只剩她一个狐族。
绯白把脸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碗沿上。她的头发散下来，几缕银发垂进碗里，沾上了汤汁。她没有管，只是机械地抓着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每一口都像在吞沙子。
她吃得很快。因为想快点结束。快点吃完，快点离开这里，快点回到自己的房间。
可是她知道，吃完之后也不会好过。
碗终于空了。
绯白瘫在地上，双手撑着地砖，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的脸上全是泪痕，混着汤汁和饭粒，狼狈得不成样子。暗红色的裙子皱巴巴的，下摆沾了几点油污。
她趴在那里，不敢起来。
薇蕾莉亚放下酒杯。
她的目光从主位上落下来，落在趴在地上的绯白身上。绯白的背脊弓着，尾巴从裙子里露出来，无力地拖在地上，雪白的绒毛沾了灰。
薇蕾莉亚站起身。
她走到绯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绯白感觉到了阴影，身体缩了一下。
然后一脚踢了上来。
靴尖踹在绯白的肩膀上，力道不轻。绯白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踢得往旁边滚了半圈，撞在椅子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她蜷缩在地上，捂着肩膀，疼得眼前发黑。
薇蕾莉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
"吃完就趴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谁教你的规矩。"
绯白说不出话。她的肩膀火辣辣地疼，眼泪流得更凶了。
薇蕾莉亚没有再踢。她蹲下身，一把攥住绯白的尾巴，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绯白被扯得踉跄，膝盖磕在地砖上，又是一阵钝痛。
薇蕾莉亚的手指在她尾巴上揉了一把，力道很重。绯白抖得像筛子，眼泪把前襟全打湿了。
"记住了？"薇蕾莉亚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
绯白点头。点头点得很急，像在求饶。
"记住什么。"
"我……我是你的……"绯白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是你的……东西……"
薇蕾莉亚松开她的尾巴。她站直身，转身往门外走。链子还攥在她手里，绯白被扯着，踉踉跄跄地跟上去。
她的肩膀还在疼。膝盖也在疼。
但她不敢慢下来。
链子绷着，脖子上的项圈冰凉，粗糙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她低着头，跟着薇蕾莉亚走出餐厅，走过走廊，往自己的房间走。
一路上，她的眼泪没有停。
回到房间，薇蕾莉亚把链子从项圈上解下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绯白蜷在地上的样子，血瞳里映着那副狼狈的模样。
"下午好好待着。"她说，"晚饭我再叫你。"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门被带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绯白趴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的疼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的脸埋在臂弯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砖上。
她没有起来。
她就那样趴着，趴了很久。
裙摆上沾满了油污和饭粒。
她闭着眼，眼泪一直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