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白在餐厅的地上趴了很久。
肩膀上的疼是一阵一阵的。靴尖踹上去的地方火辣辣地烧,骨头里像有钝器在敲。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叫出声,可眼泪还是把地砖洇湿了一小片。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可能一刻钟,也可能更久。餐厅里没有声音,没人进来,也没人管她。薇蕾莉亚早就走了。
她动了动手指,撑着地砖,慢慢抬起上半身。
暗红色的裙子皱得不成样子,下摆沾着饭粒和汤汁,湿一块干一块。膝盖磕到的地方也青了,一弯就疼。
她扶着旁边的椅子腿,一点一点站起来。
腿是软的。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她赶紧扶住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敢迈步。
走出餐厅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一吹,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沿着墙根往寝宫走。
半路上遇到一个女仆。那女仆抱着一摞洗好的床单,看到她这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贴着墙快步走开了。
绯白没抬头。她的脸烧得厉害。那女仆一定看到了她一身狼狈,扶着墙走路的样子。
她走得更慢了。
回到寝宫,她推开门,反手把门关上,然后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终于哭出了声。
哭了好一会儿。
哭到后来,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
她恨这个东西。也恨把它戴在她脖子上的人。
琥珀如果在,肯定会煮一碗热汤,然后捏她的脸,说她傻。可琥珀不在了。这里只剩她一个狐族,连个递汤的人都没有。
她哭得累了,靠在门板上喘气。肩膀的疼还在,但比刚才钝了一点。她闭着眼,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敲门声响了三下。
很轻,不急不缓。
绯白猛地抬起头。
她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薇蕾莉亚又来了,不,薇蕾莉亚不会敲门。
她赶紧用袖子擦脸,把眼泪抹掉。又胡乱理了理散下来的银发,把皱巴巴的裙子扯了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她不敢不开门。
"进来。"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模样的血族女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只小药箱。她身后跟着两个女仆,其中一个手里端着托盘,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绯白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血族女人,没认出来是谁。
"绯白小姐。"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是王城的医师,姓洛。薇蕾莉亚陛下吩咐我来看看你的伤。"
绯白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洛医师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把药箱放在地上。
"肩膀让我看看。"
绯白没动。
洛医师也不急,就等着。过了几秒,绯白慢慢把肩膀露出来。暗红色的裙子被扯开一点,露出锁骨下方那一大块皮肤。
那里青了一片。肿起一小块,碰一下就疼。
洛医师看了一眼,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膏。她催动魔力,那瓶药膏开始发光。她用手指蘸了一点,轻轻涂在淤青上。
"会有点凉。"她说。
然后她抬起手,掌心悬在绯白肩膀上方。一团很淡的、银白色的光晕从她掌心渗出来,慢慢渗进绯白的皮肤里。
绯白抖了一下。
那股光晕是温的。像热水泡开一样,从肩膀那块地方往骨头里渗。原本火烧火燎的疼,被这股温热一点一点压下去了。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肿起的地方也平了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肩膀不疼了。
洛医师收回手,又看了一眼她的脖子。
"项圈。"
绯白下意识捂住脖子。
"别捂。"洛医师说,"陛下让我看看磨破没有。"
绯白慢慢把手放下。
洛医师凑近了看。项圈边缘贴着皮肤的地方,被磨出了一道红痕,有点破皮。
"还好,不深。"洛医师从药箱里取出另一盒药膏,用棉签蘸了,轻轻涂在那道红痕上。药膏凉丝丝的,刺痛感立刻减轻了。
"这东西不能摘。"洛医师一边涂一边说,"陛下交代过,项圈要一直戴着。我给你上了药,这两天别沾水,别用手抠。"
绯白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她……为什么让你们来?"
洛医师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陛下只说让我来给您治伤。"她的语气依旧很平,"别的没说。"
绯白低下头。
洛医师涂完药,把药箱合上,站起身。
"好了。"
这时候,那个端托盘的女仆走上前,把托盘放在绯白面前的小桌上,揭开了上面盖着的白布。
两盘糕点。
绯白的眼睛一下子就盯住了。
一盘是雪酥。银白色的,小小的,圆圆的,表面撒着一层细糖粉。那是望舒一脉特有的点心,用雪莲粉和蜜做的,入口即化。
另一盘是月桂糕。蜜色的,方方正正,每一块上面都印着一朵小小的月桂花纹。那也是望舒的做法,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甜而不腻,带着月桂的清香。
两盘都是望舒风味。完完全全的家乡味道。
绯白盯着那两盘糕点,喉咙发紧。
"这是陛下吩咐厨房做的。"端托盘的女仆低着头说,"陛下说,您中午没吃好,让您尝尝这个。陛下还让厨房照着望舒那边的方子做,不许改。"
绯白没说话。
她伸出手,指尖在盘子边缘碰了一下。瓷盘是温的,糕点还带着刚出炉的热气。
洛医师收拾好药箱,对绯白点了点头:"伤没事了。糕点趁热吃。我们先走了。"
她带着女仆转身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剩下绯白一个人。
她坐在地上,看着小桌上那两盘糕点,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薇蕾莉亚的意思。那个女人刚把她踢了一脚,让她趴在地上用手抓饭吃。
然后转头就派人来给她治伤,给她送家乡的糕点。
这算补偿吗?绯白觉得算不上。这更像是在告诉她,她连吃点东西都得靠那个女人赏。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桌边。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盘雪酥,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伸出手,拿起了一块。
雪酥很轻,捏在指尖几乎没什么重量。她咬了一小口。
甜的。
软的。
入口即化,带着雪莲清冽的香气,和她小时候在望舒王宫里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一边嚼,一边掉眼泪。眼泪砸在桌面上,砸在她自己握着糕点的手背上。
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回家了"。
她想起小时候,宫里会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做雪酥。她和姐姐们围在盘子边,抢着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那时候她还是只不会化形的小狐狸,被母亲抱在怀里,姐姐们把最大一块留给她。
可她回不了家。
她坐回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盘雪酥。又拿起一块月桂糕,咬了一口,蜜色的糖渍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却让她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被填上了一点点。
两盘糕点,她吃了大半。
吃到最后,她的心情确实好了一些。肩膀不疼了,嘴里是家乡的甜味,胃里是暖的。身体的难受退下去之后,脑子里那些尖锐的、让她想尖叫的东西也稍微平了一点。
可等她吃完,擦干净手,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银发乱着,眼睛红肿,脖子上那圈黑灰色的项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她伸手摸了摸项圈。
她咬着嘴唇,看着空了大半的盘子,心里清清楚楚地冒出一个念头:
她没法因为这个就原谅薇蕾莉亚。
治伤也好,糕点也好,都抹不掉中午发生的事。那个女人让她趴在地上,让她像动物一样吃饭,踢她,羞辱她,然后转头送一盘糕点过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绯白把剩下的糕点推到一边,化成小狐狸,钻进被窝。
窗外,永夜王城的天空还是那片灰紫色。
她摸着脖子上的项圈,闭上了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项圈冰冷的金属上,很快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