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比谢停云记忆中更窄。
西侧是一排废弃仓房,东侧则是国子监高得看不见尽头的外墙。雨水被两侧屋檐切成细密的帘,顺着青石路面流向南边沟渠。
巷口挂着两盏巡城司灯笼。守门差役看过刑部腰牌,仍旧没有放行。“案子已经交由国子监处置,现场也验过了。”“谁验的?”谢停云问。“巡城司的王捕头。”“他是仵作?”“不是。”“那就还没验过。”
守门差役被噎得脸色难看。孙吉连忙把人拉到一旁,说了几句好话,又悄悄塞过去一串铜钱,两人才被允许进入。
苏芷倒下的位置画着一圈白灰,正对北侧巷口。
血已经被雨冲得很淡,只在青石缝隙间留下暗褐色痕迹。
“证人说,顾青翎站在那里。”
孙吉指向六十步外的一棵槐树。
“她松开弓弦后,苏芷应声倒地。附近三家酒肆的客人都看见了。”
谢停云沿着巷子走到槐树下。
雨幕遮住大半视野。从这里望去,白灰圈只剩模糊的一团。巷中灯笼都被风吹得摇晃,光影时明时暗。
“你会射箭吗?”他问。
“会一点。”
“现在给你一张弓,你能看清六十步外人的心口?”孙吉眯起眼看了半晌。
“连是男是女都难看清。”
“顾青翎是玄甲科学生,也许她比你强。”
“再强也不能让雨停。”
谢停云没有评价,蹲下查看槐树旁的脚印。
这里至少站过七个人。最深的脚印鞋尖朝南,脚跟落得很重,应当属于被押走的顾青翎。其余脚印围在四周,大多朝向她,而不是朝向苏芷倒下的位置。
这说明人群聚拢时,苏芷已经倒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凶手”身上。
谢停云又看向树干。
距离地面齐胸高的位置有一道新鲜擦痕,树皮上嵌着极细的丝线。线被雨水打湿后几乎透明,一直延伸向国子监外墙。
他没有立刻触碰,而是顺着丝线走回白灰圈。
东墙两丈高处挂着一盏废弃风灯。灯架下方开着一道极窄的暗槽,丝线就缠在暗槽内部的铜簧上。
“帮我拉一下。”谢停云说。
“拉什么?”
“槐树上的线。”
孙吉回到树下,小心地扯动丝线。
墙内传来“嗒”的一声。
一截已经折断的竹片从暗槽里弹出来,越过白灰圈,落在雨水中。
孙吉脸色微变。
“昨夜这里装的是箭?”
“至少装过某种看起来像箭的东西。”
“顾青翎松弦,墙上的机关同时弹出一支箭。远处的人看见箭影,再看见苏芷倒下,就会以为是顾青翎射中了她。”
“前提是有人拉动这根线。”
谢停云抬头看向墙后。
那里就是国子监。
有人站在墙内,隔着一道高墙操纵了整场戏。
但这仍然解释不了一个问题。
苏芷已经死于十步以内的机弩。她的尸体为什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恰好于机关弹出箭影时倒下?
除非众人看见的“倒下”,根本不是死亡发生的瞬间。谢停云重新蹲到白灰圈旁,拨开石缝里的积水。
靠近西墙的一侧,有几滴断断续续的血迹。血点细长,方向一致,从第三间仓房门口延伸到巷子中央。它们不像活人行走时垂直滴落,更像有人搬动尸体时,血从下垂的衣角滑落。
苏芷不是在巷子中央中箭。
她死在仓房附近。
凶手把尸体转移到预定位置,再用某种方式让她在目击者眼前倒下。
“可尸体怎么自己站着?”孙吉问。谢停云看向雨中的丝线。“也许不需要自己站。”
他走到白灰圈北侧,在墙根找到两枚不起眼的铁钉。铁钉之间残留着透明细线,线头沾有青色纤维,与苏芷的学生袍颜色一致。
凶手用细线固定尸体,让她倚靠在黑暗里。机关发动时,另一根线切断支撑,尸体便会与箭影同时倒下。
远处目击者无法看见那些细线。
他们只会记住自己认为最重要的画面:顾青翎放箭,苏芷倒地。
“这不是临时起意。”孙吉喃喃道。
“丝线、暗槽、目击者、顾青翎出现的时间,每一样都要提前安排。”
“凶手知道她一定会带弓来。”
“所以顾青翎收到过消息。也许是约见,也许是求救。”
谢停云转身看向第三间仓房。
仓房大门刚换过,木板颜色比左右两间都新。锁却锈迹斑斑,像是多年没有开启。门框边缘残留着一层灰白墙粉,与苏芷指缝里的粉末相似。
她死前来过这里。
谢停云伸手拦住准备撬锁的孙吉。
“先别碰门。”
他从地上捡起一截断木,站在侧面轻轻顶住门环。
木门只向内移动了半寸。
仓房深处骤然响起机括扣动的声音。
一支短箭穿透门板,贴着孙吉方才站立的位置飞过,钉入对面石墙。
箭尾仍在轻轻颤动。
孙吉僵在雨里,许久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又是弩。”“这一支是留给回来调查的人。”
谢停云看着门板上的破口。
凶手清理过现场,却没有将所有东西带走。他在仓房里留下机关,说明这里仍然藏着不能被发现的东西。
孙吉咽了口唾沫:“从窗户进去?”
谢停云绕到仓房后方。
后窗被木条封死,窗栓却有刚刚更换过的痕迹。窗下泥地里留着三种脚印:一种纤细,鞋底带有国子监学生常用的云纹;一种略宽,左脚落地比右脚更重;最后一种来自软底靴,只在屋檐下留下半枚浅痕。
苏芷是第一个。其余两人是谁,还无法确定。谢停云用刀挑开窗栓。一股混杂着石灰、桐油和焦纸的气味从黑暗中涌出来。仓房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木箱。孙吉握紧佩刀:“里面有人?”谢停云没有回答。他听见那支刚刚射出的短箭在雨中低声重复。“烧掉名单。”“一个名字也不能留下。”仓房里忽然亮起一点火光。紧接着,火焰沿着地面泼洒的桐油,迅速向深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