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亦秋瞑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铺了半张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今天没有任何安排。没有课，没有作业，没有任何人需要她回应。她打算就这么躺着，躺到中午，然后点开一部老电影，戴上耳机，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
她摸到手机，点开一部看了一半的法国片子。黑白画面，缓慢的对话，长镜头对着窗外的雨。她看了十分钟，什么也没看进去，又退回主页，打开音乐软件，随便点了一个歌单。
反正也没什么好玩的。她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房门是被撞开的。
没有敲门，没有预兆，门板“砰”地一声撞在墙上，一道身影裹着晨光冲进来，下一秒，被子被整条掀开，冷空气从脚底灌到脖子。
亦秋瞑僵在床上。
舒泌雅站在床边，双手叉腰，头发用一根粉色发圈胡乱扎了个丸子，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猫的睡衣，眼睛亮得像刚拆开礼物的小孩。
“姐姐！你怎么还在睡！都九点了！”
亦秋瞑张了张嘴。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当睡衣，下摆卷到了腰上，她下意识地拽了拽。
“今天周六。”
“我知道啊！所以才要出去啊！”舒泌雅理直气壮，伸手就来拉她的胳膊，“快起来快起来，我昨晚就想好路线了——”
“等一下。”亦秋瞑往后缩了一下，“我没说要出去。”
“可是你也没说不出去啊。”
“……”
舒泌雅歪着头看她，那双眼睛亮得让人没法拒绝。亦秋瞑发现自己正在被一种不讲道理的、纯粹的热情拖着走。她想说“我想一个人待着”，想说“我不需要人陪”，想说“你能不能先出去让我换衣服”。
但舒泌雅已经拉开了她的衣柜门，在里面翻了起来。
“姐姐你衣服好少啊。这件不行，太旧了。这件也不行，颜色太暗了。啊这件还可以，但配那件外套不好看……”她一边翻一边自言自语，像一只在花丛里挑来挑去的蝴蝶，最后拽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深色长裤，扔到床上。
“穿这个！”
亦秋瞑坐在床沿，看着那两件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衣服，又看了看舒泌雅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
三分钟后，她换好了衣服。舒泌雅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拎着自己的小包，脚上踩着帆布鞋，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样子。
“走吧姐姐！”
她根本没答应。但脚已经跟着走了。
商场里人很多。
亦秋瞑被舒泌雅拉着，从一家店走到另一家店。舒泌雅在她身上比划着各种衣服，有时候自己先摇头，有时候眼睛一亮，把她推进试衣间。
“姐姐你穿这个出来看看嘛！”
亦秋瞑看着手里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标签还没剪，吊牌上的价格让她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她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出来，舒泌雅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看见她的瞬间，奶茶吸管咬在嘴里不动了。
“好……好看。”舒泌雅的声音低了一截，耳朵尖慢慢红了，她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奶茶，被呛得咳了两声，又抬起头，恢复了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买！这件必须买！”
“不用了吧。”亦秋瞑低头看了看裙子，“我没什么场合穿。”
“好看就是场合。”舒泌雅已经站起来，拿着手机往收银台走，“姐姐你脱下来给我，我去付钱。”
“泌雅——”
“不许拒绝！”舒泌雅回头瞪了她一眼，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这是妹妹给姐姐买的，天经地义。”
亦秋瞑站在试衣间门口，看着舒泌雅踮着脚把卡递给收银员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点发紧。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舒泌雅给她买了三件上衣、两条裙子、一顶帽子和一条围巾。每次亦秋瞑想推辞，舒泌雅就摆出一副“你不收下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最后亦秋瞑索性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当她的衣架子。试衣，转身，出来，让舒泌雅看。有时候舒泌雅会凑近帮她整理领口，指尖蹭过她的锁骨，然后飞快缩回去，假装在整理别的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两个人的手里拎了七八个袋子。
舒畅在书房处理文件，李洁在院子里修剪花草，舒庆阳不在家，据说去同学家打游戏了。舒泌雅拉着亦秋瞑上了楼，直接拐进了自己的房间。
“姐姐你先坐，我把东西放一下——”
舒泌雅把袋子往床上一扔，转身去收拾书桌。亦秋瞑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房。粉色和白色为主调，床上堆着几个毛绒玩具，墙上贴了几张乐队海报。书桌靠窗，上面摊着课本、笔记本、一盒彩色笔，还有一个摊开的本子——
舒泌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骤变，整个人扑过去，把那个本子啪地合上，塞进抽屉里。
但亦秋瞑已经看见了。
封面上用彩色笔写着几个大字：女生约会攻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舒泌雅的手挡住了，但亦秋瞑看到了前面几个字——“让她对你……”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舒泌雅站在书桌前，手背在身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她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那个、那个是……是我帮同学写的！对，帮同学！”
亦秋瞑“嗯”了一声。
“真的！”
“我又没说什么。”
舒泌雅的脸更红了。她抓起桌上的一个毛绒兔子，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姐姐你出去吧。”
亦秋瞑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她把自己手里拎着的袋子放在床上，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等一下！”舒泌雅从后面拽住了她的衣角，“姐姐，你……你要回房间了？”
“嗯。衣服放回去。”
“放了再过来嘛。”
“为什么？”
舒泌雅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她的攻略范围里。她眨了眨眼，脑子转得飞快。
“因为……因为我一个人无聊。”
“你可以看书。或者看电视。”
“不想看。”
“那你平时周末做什么？”
“就……等姐姐啊。”
亦秋瞑看着她。“我刚来一周。”
“那也是等。”
“……你还有作业吧。”
“作业晚上再写。”
“晚上有晚上的事。”
“晚上没事！”
亦秋瞑没话说了。她看着舒泌雅拽着她衣角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她，里面带着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执拗。
“泌雅。”她轻声说，“你为什么非要我留下来？”
舒泌雅张了张嘴。理由在嘴边转了三圈“因为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因为你在的时候我做什么都开心”——但最后她只是攥紧了那片衣角，声音小了下去。
“因为……你走了，房间就太大了。”
亦秋瞑看着她。
舒泌雅不敢看她，低着头，那只拽着衣角的手在轻轻发抖。她怕被拒绝。她知道自己有点烦人。但她控制不住。
沉默了几秒。
亦秋瞑叹了口气，走回床边，坐下了。
舒泌雅猛地抬起头。
“就一会儿。”亦秋瞑说。
“好！”舒泌雅像被按了弹射键，整个人弹了起来，扑到床上，把毛绒兔子抱在怀里滚了一圈，然后爬起来，打开抽屉，把那个“女生约会攻略”迅速塞到最底下，又拿了几本漫画出来，“姐姐你看不看漫画？这个超好看的！或者我们打游戏？我switch有两个手柄！或者——”
“随便。”
“那打游戏！”
舒泌雅手忙脚乱地翻出游戏机，接上电视，塞了一个手柄到亦秋瞑手里。她自己盘腿坐在床上，选了双人模式。屏幕上跳出两个卡通角色，舒泌雅选了一个粉色的，给亦秋瞑选了一个蓝色的。
“姐姐你跟着我！我带你！”
三局下来，舒泌雅赢了三局。她笑得在床上打滚，亦秋瞑靠在床头，手柄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的“GAME OVER”，又看了看舒泌雅笑得缩成一团的样子。
她没觉得游戏好玩。但舒泌雅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虎牙露出来，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那对月牙。
“再来一局！”舒泌雅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
“好。”
又打了三局。还是舒泌雅赢。
“姐姐你太菜了吧！”舒泌雅凑过来看她的手柄，“你是不是没按跳跃键？你看这个键是——”
她的手指覆上来，按在亦秋瞑的手柄上，指腹贴着亦秋瞑的指节。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指没有马上收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慢移开。
“就、就是这个键，记住了吗？”
“嗯。”
接下来她们没打游戏。舒泌雅翻出了一堆瓶瓶罐罐，摆在床上，开始研究化妆品。她把亦秋瞑的手拉过来，在手背上试色，一边试一边点评，什么色号显白，什么色号显黄，亦秋瞑听着，偶尔“嗯”一声。
“姐姐你手好白。”舒泌雅涂完一个色号，举着亦秋瞑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也是。”
“我哪有你白——”舒泌雅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亦秋瞑一眼，然后飞快地把她的手放回去，转过身去翻下一个瓶子。
晚饭时间到了。李洁在楼下喊了两遍，舒泌雅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和亦秋瞑一起下楼。整个吃饭过程中，她不停地用余光看亦秋瞑，亦秋瞑低头吃饭，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饭后，亦秋瞑说了句“我回房间了”，就上了楼。
舒泌雅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复盘：
“买了衣服，打了游戏，试了化妆品，一起吃饭……然后，她就回房间了。”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可恶。这不是什么也没收获吗！”
她抓起旁边的毛绒兔子，对着它的脸戳了两下。兔子无辜地歪着头。
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回去，闷闷地加了一句：
“不过……她今天笑了好几次。虽然很淡。”
“算收获吗？”
没人回答她。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舒泌雅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亦秋瞑房间的方向。
“明天。”她小声说。
“明天我一定可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