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食堂永远嘈杂。
亦秋瞑端着餐盘穿过人群，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夏晨曦。她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份没动几口的饭，手里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眼镜片上映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听见脚步声，她抬了下头，把册子合上放到一边。
“来了。”
亦秋瞑坐下，把筷子拿在手里，没急着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盘边缘，她把盘子往里推了一寸，刚好让出那块光。
“你最近看起来不太一样。”夏晨曦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夏晨曦嚼完嘴里的东西，喝了一口水，“以前你一个人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收拢的。现在……没那么紧了。”
亦秋瞑没接话，低头吃饭。
“新家怎么样？”夏晨曦又问。
“还行。”
“还行是个什么标准。”
“就是……没什么不好的。”
夏晨曦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安静了一会儿，她换了个方向：“你那个妹妹，舒泌雅。”
亦秋瞑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夏晨曦注意到了。她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了一瞬。
“她怎么了？”亦秋瞑说，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没怎么，就是上次见了觉得挺有意思。”夏晨曦的语气很随意，“她对你好像很……上心。”
“她是自来熟。”
“自来熟和上心是两回事。”夏晨曦又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完，“自来熟的人是对谁都热络。她对你，热络得不太一样。”
亦秋瞑低下头，筷子尖在米饭上戳了个小坑。“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夏晨曦托着腮看她，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你对她什么感觉？”
亦秋瞑沉默了几秒。她张了张嘴，想说“就是个妹妹”，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不对。舒泌雅抱着她的时候，她的心跳确实快了一点——但那是被突然袭击的正常反应。舒泌雅给她买衣服的时候，她确实觉得胸口发紧——但那是因为她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这些都可以解释。可她发现，她不太想去解释。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夏晨曦“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兴味：“不知道就对了。”
“……”
“你要是知道，那就没意思了。”
亦秋瞑看了她一眼。“你别看热闹了行吗。”
夏晨曦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微微弯起来，和她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亦秋瞑的手背，像在安慰一个考试没考好又嘴硬不肯承认的学生。
吃完饭，两个人去了夏晨曦的宿舍。
单人间的宿舍在学校最里面那栋楼的顶层，走廊尽头最安静的一间。推开门，里面干净得不像学生住的地方。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把椅子。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书脊上的标签整齐得像图书馆。没有多余的东西。
唯一的例外是阳台。
推拉门外，窄窄的一方阳台上摆满了盆栽。绿萝垂着长长的藤蔓，多肉挤在一个大陶盆里，几株不知名的小花开着淡紫色的花。还有一盆茉莉，枝叶修剪得一丝不苟，土壤湿润，一看就是刚浇过水。
“你养这么多。”亦秋瞑走过去，手指碰了碰茉莉的叶子。
“嗯。”夏晨曦跟过来，靠在门框上，“从小就养。我妈说我不爱说话，养点植物算是有个伴。”
“你也不爱说话？”
“和植物说话算说话吗？”
亦秋瞑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两个人躺到床上。单人床很窄，两个人只能侧着身。亦秋瞑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像一尊被安放在床上的瓷像。夏晨曦侧躺着面对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闲不住，捏了捏亦秋瞑的胳膊，又戳了戳她的肩膀。
“你能不能安静点。”亦秋瞑说，眼睛没睁开。
“不能。”
“那你别动。”
“也不行。”
亦秋瞑叹了口气，没再管她。夏晨曦捏了一会儿，大概是捏够了，安静了片刻，忽然开口：“秋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以后。上了大学之后，想做什么。你想过吗？”
亦秋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单的吸顶灯。白漆的边缘有点发黄的痕迹，大概是漏过水。她想了一会儿，说：“难说。”
“难说是因为没想，还是想了但不确定。”
“……都有吧。”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夏晨曦的声音很轻，“以前你虽然也不爱说话，但至少有个方向。现在你像站在一个岔路口，但你不看路牌，只是站着。”
亦秋瞑没说话。
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夏晨曦翻了个身，也变成平躺，和亦秋瞑并排看着天花板。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夏晨曦的手指动了动，没有伸过去。
“秋瞑。”她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直都是这一家人在试图了解你。舒畅也好，李洁也好，舒泌雅也好。他们都在往你这边走。”
亦秋瞑没接话。
“你为什么不试着往他们那边走一步？”
“……”
“不用多，就一步。”夏晨曦偏过头看她，“你总是等别人先开口，先伸手。可是秋瞑，有些人不会一直等。尤其……”她顿了顿，没说下去，转回头看着天花板，“尤其是那种看着很热情、其实也怕被拒绝的人。”
亦秋瞑闭上眼睛。
她知道夏晨曦在说谁。她想起昨天晚上，舒泌雅拽着她衣角时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想起她说“你走了，房间就太大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夏晨曦。
“我睡了。”
夏晨曦看着她的后脑勺，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夏晨曦以为她真的睡着了，亦秋瞑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怎么走。”
夏晨曦嘴角弯起来。
“你自己想。”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
亦秋瞑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习惯性地往梧桐树下看了一眼。黑色的车没来。舒畅今天有应酬，早上说过不能来接。舒庆阳学校有社团活动，要晚归。所以她今天得自己坐地铁。
她正低头看手机查路线，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姐姐——！”
舒泌雅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骑着一辆白色的单车，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点着地，书包挂在车把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稳住车身。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短袖，刘海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看见亦秋瞑出来，整个人亮了。
她从单车上跳下来，推着车小跑过来，到了跟前，把车一停，张开手臂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姐姐今天放学好早！”
“你怎么来了？”亦秋瞑被她搂着，没有立刻推开。
“骑车来的呀！”舒泌雅松开她，拍拍车座，一脸得意，“我上周就骑过一次，认了路。今天正好没人接你，我就来了！”
“你骑了多远？”
“不远，十几公里吧。”
亦秋瞑看着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泛红，鬓角有薄薄的汗意。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我带你回去。”她说。
舒泌雅愣了一下。“啊？”
“我载你。”
“……你会骑车吗？”
“会。”
舒泌雅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像中了彩票一样，飞快地跳到后座上，双手自然地环上了亦秋瞑的腰。
“姐姐你太好了！”
亦秋瞑跨上车，脚一蹬，车身晃了一下，稳住了。舒泌雅在后座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然后搂得更紧了。
傍晚的风从正面吹过来，带着入秋的凉意和路边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亦秋瞑蹬着车，路线不熟，骑得很慢，偶尔在岔路口停下来看一眼手机地图。舒泌雅把下巴搁在她肩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学校的事。
“我们班今天有个男生被老师罚站了，因为他把粉笔灰抹到同桌头上了，哈哈哈哈那个同桌是我，我站起来追他跑了整整一层楼……”
“老师让我代表班级参加作文比赛，姐姐我作文很差的，你觉得我写什么好啊……”
“对了对了，我们学校新来了一个美术老师，特别帅，但是我觉得没有姐姐好看。”
亦秋瞑听着，没怎么搭话。她只是偶尔“嗯”一声，或者轻轻点一下头。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路面上，叠在一起。
骑了大约二十分钟，亦秋瞑的腿开始发酸。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浸湿了领口。她把车停到路边的树荫下，双脚撑地，喘了几口气。
“姐姐你累啦？”舒泌雅从后座跳下来，绕到她面前，看见她衬衫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布料贴着皮肤，勾出肩膀和腰线的轮廓。亦秋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车把上，里面的衬衫更明显了，薄薄的布料下内衣的形状隐约可见。
舒泌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猛地扑过去，整个人挂在亦秋瞑身上，两只手臂紧紧地箍住她，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你干嘛。”亦秋瞑被她撞得差点没站稳。
“防止姐姐走光！”舒泌雅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义正辞严。
“……这路上没人。”
“万一呢！”
亦秋瞑想推开她，但舒泌雅抱得太紧了，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腿都缠了上来。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放弃了，站在树荫里，任由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妹妹挂在她身上。
路过的电动车按了一声喇叭，舒泌雅才终于松了一点。
“姐姐，你坐后面吧。”她仰起脸，“我来载你。”
“你还有力气？”
“当然！”舒泌雅拍拍胸脯，“我体力超好的。”
亦秋瞑看着她，没再坚持。她坐到后座上，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轻轻扶住了舒泌雅的腰。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她能感觉到舒泌雅腰侧的肌肉绷紧了。
“走啦——！”
单车重新上路。舒泌雅骑得比亦秋瞑快多了，车把稳得像老手。风灌进她的衬衫，鼓起一团，她侧过头喊：“姐姐你抓紧！”
亦秋瞑没说话，手指收拢了一寸。
十七公里。她第一次知道，从学校到家有这么远。以前坐车的时候，这段路好像只是一晃而过。可骑在单车上，它能一路数出来：经过三个红绿灯，穿过两条梧桐道，绕过一片老居民区，再上桥下桥。路比想象中长得多。
而舒泌雅就这么骑过来了。
到了家，亦秋瞑从后座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舒泌雅把车支好，转过头看她，额头上全是汗，鼻尖红红的，笑容却大得遮不住。
“姐姐，明天我还去接你！”
“你明天不用上课？”
“上啊！但是我可以骑快一点！”
亦秋瞑看着她的脸。暮色里，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又像昨天游戏通关时那样弯成月牙，虎牙露出来。
她伸出手，用袖子蹭掉了舒泌雅鼻尖上的一颗汗珠。
“进去吧。”
舒泌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嗯！”
她在心里默默宣布：今天，是史诗级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