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泌雅的生活像一盒被摇过的汽水，拧开盖子就往外冒泡。早上六点半起床，哼着歌洗漱，早饭能吃两碗粥加三个包子，出门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个耶，然后骑着单车一路冲去学校。上课、课间、午休、放学，每一段时间都被她填得满满当当，不是跟同学闹，就是琢磨着怎么去找亦秋瞑。作业？晚上随便写写。考试？及格就行。家里的事？有爸爸妈妈和哥哥在，轮不到她操心。
她活得没心没肺。这是亦秋瞑观察了一周之后得出的结论。
而亦秋瞑自己，恰恰相反。
她对人际关系十分较真。这种较真不是表现在脸上的，是藏在骨头里的。她不喜欢无缘无故的亲昵，比如刚认识三天的人挽她的胳膊，她会不自在。同样，她也厌恶无缘无故的疏远，比如昨天还聊得好好的同学，今天突然不打招呼了，她会反复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所以她看不懂舒泌雅。
周六下午，舒泌雅又溜进了她的房间，抱着游戏机往床上一坐，熟练得像回自己屋。
“姐姐打游戏吗！我新买了一个双人闯关的，超好玩！”
亦秋瞑靠在床头看书，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上周不是说要写作业？”
“写完了！”
“你昨天也说写完了。”
“昨天的写完了，今天的还没写。但今天是周末，明天写也来得及。”舒泌雅理直气壮，已经把手柄塞到她手里，“来嘛来嘛。”
亦秋瞑看着手里的手柄，没动。
舒泌雅选好了角色，等了半天不见她按开始，转过头来：“姐姐？”
“泌雅。”亦秋瞑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看着她，“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嗯，你问。”
“你为什么总是来找我？”
舒泌雅眨眨眼。“什么为什么？”
“就是——”亦秋瞑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认识才两周。你没有必要每天都来找我。你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为什么要把时间花在我身上？”
舒泌雅歪着头看她，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了几秒，她开口了，语气很理所当然。
“因为喜欢姐姐啊。”
亦秋瞑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下文。“就这个？”
“就这个啊。”舒泌雅说，“喜欢姐姐，想跟姐姐一起。有什么问题吗？”
“……”
亦秋瞑看着她。舒泌雅的表情干干净净的，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没有任何复杂的计算。就是一句最直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喜欢”。
可是不对。
“喜欢一个人总有理由。”亦秋瞑说，“你还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不知道我以前经历过什么。你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种情况下说喜欢，是不是太轻率了？”
舒泌雅皱起眉，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她想了一会儿，眉毛拧得更紧了，最后干脆放弃了。
“姐姐你想得太多了。”她说，“喜欢就是喜欢，为什么要理由？”
“因为……”
“那姐姐讨厌我吗？”
“不讨厌。”
“那不就对了。”舒泌雅咧嘴一笑，虎牙露出来，“不讨厌，那就是喜欢。好啦，打游戏！开始！”
她按下了开始键，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彩色字幕。亦秋瞑看着自己手里那个被塞过来的手柄，又看看舒泌雅已经投入到游戏里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琢磨不透。
她低下头，按下了跳跃键。屏幕上的小人蹦了一下。
周日下午，公园。
这座公园在城东，是夏晨曦选的地方。亦秋瞑到的时候，夏晨曦已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便利店咖啡。
“来了。”夏晨曦抬头，目光越过亦秋瞑的肩膀，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人。
舒泌雅从亦秋瞑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只手还搭在亦秋瞑腰上，眼神警惕地看着夏晨曦。
“嗨。”夏晨曦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嗨。”舒泌雅说得很短。
亦秋瞑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舒泌雅紧挨着她坐，一只手始终没离开她的腰。那张长椅本来能坐三个人，现在两个人占了大半，夏晨曦被挤得往边上挪了挪。
“她非要来。”亦秋瞑说。
“我看出来了。”夏晨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舒泌雅搂着亦秋瞑的那只手上，“你们关系发展挺快。”
“不是——”亦秋瞑刚开口。
“对呀！”舒泌雅抢先回答，搂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亦秋瞑肩膀上，眼睛看着夏晨曦，像一只在主人怀里宣示主权的小狗。
夏晨曦笑了。她放下咖啡，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整个人转过来，面对她们。准确地说，面对舒泌雅。
“泌雅对吧。”她的语气很随意，像在和一个早就认识的朋友聊天，“上次没怎么聊。你在哪个学校？”
“七中。”舒泌雅说。
“哦，挺近的。”夏晨曦推了一下眼镜，“秋瞑以前的学校离我家很近，我们初中就认识了。她那时候比现在更不爱说话，全班只有她能安安静静听我讲完一整本书。”
舒泌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不过她其实挺有意思的。”夏晨曦继续说，像没注意到舒泌雅的反应，“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软。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她把伞塞给我就自己跑了，第二天感冒了还不承认是因为淋雨。”
亦秋瞑皱了下眉。“我没感冒。”
“你打了三天喷嚏。”夏晨曦说。
舒泌雅在旁边听得嘴巴微微撅起来。她低头看了看亦秋瞑的侧脸，又看了看夏晨曦那种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她说不出来，就是不舒服。
“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我们去那边看看好不好？那边有鸭子。”
亦秋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湖面。确实有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游着。“嗯。”她站起来。
舒泌雅也跟着站起来，手还是没松开。
夏晨曦没动，只是看着她们俩的背影。舒泌雅走远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晨曦朝她微微一笑，端起咖啡，神态轻松。
舒泌雅立刻转过头去，步子快了几分。
公园很大，三个人走了大半圈。一路上舒泌雅问东问西，什么“姐姐你看那朵花好不好看”“姐姐你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来”“姐姐你手冷吗我给你捂”，几乎没停过嘴。亦秋瞑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夏晨曦走在另一侧，偶尔插一两句话，每一次都精准地让舒泌雅紧张一下。
比如舒泌雅说“姐姐我带你去吃那家甜品店”，夏晨曦就会淡淡接一句“秋瞑不爱吃甜的，她小时候蛀牙疼过”。
舒泌雅就会猛地看亦秋瞑一眼，发现亦秋瞑没否认，然后整个人蔫下去半截。
又比如舒泌雅说“姐姐晚上我们看那个新出的动画”，夏晨曦就会说“她喜欢看老电影，黑白的，你可能看不下去”。
舒泌雅就会咬着下嘴唇，低头踢一颗小石子。
亦秋瞑走在中间，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往。她觉得夏晨曦今天格外多话，而舒泌雅今天格外安静——安静是相对的，她依然搂着亦秋瞑的腰，只是嘴巴闭上了大半。
傍晚，三人在公园门口分开。
夏晨曦要坐地铁回去，亦秋瞑和舒泌雅走路回家，方向相反。临别的时候，夏晨曦站定，看着舒泌雅。
“泌雅。”她说。
舒泌雅抬起头，表情带着一点防备。
夏晨曦偏了偏头，夕阳在她镜片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她说：“不要和她闹别扭哦，要好好相处。”
语气轻飘飘的，像在嘱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完她转身就走，抬手挥了一下，步子不紧不慢。
舒泌雅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她猛地看向亦秋瞑，脸唰地红了。
“姐、姐姐！她、她什么意思啊！”
亦秋瞑也愣了一下。她看着夏晨曦的背影，那个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路口拐角处，步子一如既往地不疾不徐。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不要和她闹别扭哦，要好好相处。
像什么话。
她低下头，看着舒泌雅涨红的脸和微微瞪大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很淡很淡的一丝弧度，从嘴角漾开。
“走了。”她说。
“姐姐你笑了！你笑什么！她到底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不可能！她那个语气——她那个语气——她把自己当什么了嘛！”
舒泌雅追在后面，一路追问到家。亦秋瞑走在前面，没回头，步子很稳。但舒泌雅没看到的是，她走在前面的时候，嘴角一直没有完全压下去。
那丝笑意很淡，像月光落在窗台上，安静的，持续的。
回到家，舒泌雅把自己关进房间，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毛绒兔子里。
“那个夏晨曦……”她闷闷地嘟囔，“她凭什么那么说啊。”
兔子没有回答。
“她跟姐姐认识得早有什么了不起的。知道姐姐蛀牙过有什么了不起的。知道姐姐喜欢看黑白电影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
“我也要知道。”她说，声音很小，像在对自己发誓。
“姐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以前是什么样的。我全都要知道。”
她举起毛绒兔子，对着它的脸看了一会儿。
“而且——”她把兔子往旁边一扔，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
“而且凭什么她来跟我说要好好相处啊。”
“明明是我先的。”
枕头被她的呼吸烘得温热。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舒泌雅盯着那道银线看了很久，慢慢安静下来。
她翻了个身，看向房门的方向。走廊对面，是亦秋瞑的房间。门关着，灯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色的光。
她伸出手，对着那道光在空气里虚虚地抓了一下。
“姐姐。”她小声说。
“我明天可以知道你喜欢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但光一直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