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泌雅意识到自己卡住了。
从亦秋瞑那里，她问不出东西。每次她问“姐姐你喜欢什么”，得到的回答都是“都行”“随便”“谈不上”。她问“姐姐你在想什么”，亦秋瞑就看她一眼，沉默两秒，然后说“没什么”。那道沉默的墙不高，也不厚，但就是推不动。舒泌雅有种直觉：如果继续这么推下去，迟早会撞疼自己。
所以她必须换一个方向。
尽管很不想承认，但那个方向就是夏晨曦。
周一中午，舒泌雅翘了午休，骑单车冲到亦秋瞑的学校门口。她算好了时间——十二点四十，夏晨曦通常会在食堂吃完饭后回宿舍，经过校门口那条路。而亦秋瞑，据她所知，中午从不离校，会在夏晨曦宿舍待着。
所以她得躲着亦秋瞑。
舒泌雅把单车停在校门斜对面的梧桐树后面，整个人蹲在花坛边上，只露出半个脑袋。路过的人看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她觉得自己像个跟踪的，脸有点热。
等了大概十分钟，亦秋瞑果然没出来。又等了五分钟，一个戴眼镜的身影从校门里走出来。夏晨曦背着单肩包，步子不快，耳机线从包里垂出来，神态松弛。
舒泌雅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喂。”
夏晨曦停下脚步，转过头。她看见舒泌雅站在花坛后面，头发上还沾着一片叶子。她的目光在舒泌雅脸上停了一秒，没有意外，只是把耳机摘下来。
“是你。”
“我有话问你。”舒泌雅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你现在有空吗？”
夏晨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校门的方向，大概猜到了什么。她点了下头：“走吧，前面有家便利店。”
便利店的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几把椅子。夏晨曦买了两瓶饮料，一瓶柠檬茶放到舒泌雅面前，一瓶矿泉水留给自己。她坐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着。
舒泌雅握着那瓶柠檬茶，瓶身冰凉，手指在上面留下几个印子。她低头看着桌面，想了几秒，开口：“姐姐的事，你知道多少？”
“你指哪方面。”
“全部。”舒泌雅抬起头，“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她心里在想什么。”
夏晨曦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看着舒泌雅，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安静，但不冷。
“泌雅。”她说，“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因为——”舒泌雅咬了下嘴唇，“因为我想了解她。”
“为什么想了解她？”
“因为喜欢她啊。”
夏晨曦没接话。她偏过头，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开口的语气很淡。
“秋瞑她……很多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想。”夏晨曦说，“你看着她发呆，以为她在想什么很深的事。其实她就是什么都没想。她那个样子容易让人误会，觉得她心里装了事，但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空着。”
舒泌雅愣了一下。
“她喜欢看书。不是那种有目的的读，就是随便翻，翻到哪页看哪页。她喜欢一个人待着，人多了她会累，跟喜不喜欢对方没关系，就是累。”夏晨曦顿了顿，“她对自己几乎没什么要求。考多少分都行，吃什么都可以，穿什么无所谓。你可能觉得这是消极，但对她来说，这是她的心理出口。”
“心理出口？”舒泌雅重复了一遍。
“嗯。她妈妈走之前让她笑着生活。她一直在琢磨怎么笑，但没琢磨明白。所以她干脆把自己变得很轻，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在乎。这样就不用承担什么，也不会失去什么。”夏晨曦看着她，“这是她的方式。她躲在里面，觉得安全。”
舒泌雅握着饮料瓶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她慢慢说，“她不是不想告诉我，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夏晨曦没点头，但也没摇头。她只是拿起矿泉水瓶，又喝了一口。
“那她的爱好呢？”舒泌雅追问，“她总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吧？电影？音乐？书？她喜欢什么类型的？”
夏晨曦看了她一会儿，笑了。那种笑很轻，嘴角弯起来，眼底却没有什么变化。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个，你自己去问她吧。”她说。
“我问了她不说。”
“那就慢慢问。”夏晨曦把矿泉水瓶拧好，塞进包里，站起来，“你和她才认识两周，对不对？两周就想知道一个人全部的事，泌雅，这不公平。”
舒泌雅仰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夏晨曦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东西很复杂。像是看穿了她整个人——她的急躁，她的不安，她那点小心思。但那种看穿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舒泌雅读不懂的、近似怜悯的东西。然后那种东西被一个笑容盖住了。
“走了。”夏晨曦说，“别翘太多课。”
她转身走了。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很快就消失在路的尽头。
舒泌雅坐在便利店门口，柠檬茶还没打开。她盯着夏晨曦消失的方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那个人的眼睛像能看透一切，但什么都不说破。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只给你看一个笑容。
怪人。
舒泌雅站起来，把柠檬茶揣进书包，跨上单车往家骑。
一路上她在想夏晨曦的话。“她很多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想。”“她把自己变得很轻。”“她自己也不知道。”
骑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把单车支在院子里，推门进屋。客厅的灯亮着，亦秋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停顿，再一下。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肩膀松着，呼吸平稳。
那种状态很奇怪。不像在等人，也不像在放空。就是很自然地待在那里，像水盛在杯子里，不急不缓。
舒泌雅站在玄关看了两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放下，露出自己最标准的开朗笑容，大步走进去。
“姐姐！我回来啦！”
亦秋瞑回头。她的目光落在舒泌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伸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游戏手柄，递过来。
“今天玩不玩？”
舒泌雅接过手柄，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立刻按开始，而是低头看着手柄上的按键，忽然开口。
“姐姐，你喜欢玩这个吗？”
亦秋瞑想了一下。“谈不上喜不喜欢。算是一种消遣方式。”
舒泌雅的手指在手柄边缘蹭了蹭。她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变薄了，像被风吹久了。
亦秋瞑看着她。
过了几秒，一只手落到了舒泌雅的头顶。很轻地摸了一下，顺着她的头发往后抚了抚。
舒泌雅愣了一下，抬起头。
亦秋瞑没看她，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手还搭在她头顶。那一下抚摸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她随手做的——像翻书页，像端起杯子。但舒泌雅知道不是。亦秋瞑从来不主动碰人。
舒泌雅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没让那股热漫出来。她只是把游戏手柄放下，侧过身，把脑袋靠在亦秋瞑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鼻尖蹭到她的衣领。
亦秋瞑没有推开她。
那只手从头顶移开，停在了半空。过了几秒，又落回来，搁在舒泌雅的后脑上。
客厅很安静。电视开着，屏幕停在游戏主界面，背景音乐循环播放，声音很小。李洁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音。楼上有脚步声，是舒庆阳回来了。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
没有人知道亦秋瞑在想什么。她低头看着靠在她肩上的舒泌雅，看着她的头发丝被客厅的灯光照成暖棕色，看着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的手指在舒泌雅后脑上停着，没有动。
很久之后，她低下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她没说。
舒泌雅没有听见。她靠在亦秋瞑肩上，在游戏音乐和厨房的切菜声中，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