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的案子，比我想象的要棘手。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来到了活动室。
坐在桌子对面，手指绞着衣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自信。
我们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候还会下意识地修饰一下，说完又马上纠正，说 “不对，刚才我说谎了，其实是这样的”。
来来回回好几次，连他自己都烦了。
“你看……” 他苦笑，“就是这样。我都不知道自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我和许棠、林小满对视一眼，都有点头疼。
这比想象的严重。
已经不是别人信不信他的问题了，他自己的认知都已经混乱了。
习惯性撒谎，已经成了本能反应。
宿月一直没说话，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有惋惜，有自责，还有点别的什么。
过了半天，她才开口：“你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周言愣了一下，抬起头，有点惊讶：“你…… 你认识我姐姐？”
“嗯。” 宿月点点头，“初中的时候，我们是好朋友。”
周言的眼神暗了下去，低下头：“她…… 挺好的。在新的学校，没人认识她，她…… 过得比以前好。”
“那就好。” 宿月轻轻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感觉像是在触碰什么尘封的往事。
“我姐姐以前也这样。” 周言忽然开口，“就是…… 大家都不信她。后来她就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说话，最后就转学了。” 他顿了顿，看向宿月，“她走之前，跟我说过你。她说你是唯一一个还相信她的人。”
宿月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不是的。” 她轻声说，“我那时候…… 也没帮上她什么。”
“不是的。” 周言摇摇头，“她说，那时候只有你愿意听她说话。那就够了。”
我看着宿月的肩膀，微微抖着。
认识这么久，我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平时的她，要么嘻嘻哈哈，要么冷静理智，永远一副尽在掌握的样子。
原来她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
原来她也有放不下的事。
许棠和林小满也安静地坐着，没人说话。
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轻轻晃着。
过了好久，宿月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不说这个了。” 她说，“我们来说说你的问题。”
周言点点头，坐直了身子。
“你的问题，分两层。” 宿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层，是别人对你的刻板印象，大家先入为主觉得你爱撒谎，所以不管你说什么，都默认是假的。第二层，是你自己的自我认知混乱，因为长期撒谎，已经分不清真话假话，形成了本能反应。”
“对……” 周言点点头，“就是这样。我也不想的，可是…… 脱口就出来了。”
“想解决，就得两层一起破。” 宿月说，“先从你自己开始，先学会只说真话，哪怕真话很难堪，很没面子，也必须说真话。先把自己的认知掰过来。”
“可是……” 周言犹豫，“就算我说真话，大家也不信啊。”
“那是第二步的事。” 宿月说，“先做好你自己。连你自己都分不清真假，怎么让别人信你？”
周言想了想，用力点头：“好！我听你的。那我具体该怎么做？”
“很简单。” 宿月说，“从现在开始，每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先在心里过一遍，确认是真的，再说出口。如果不小心说了谎，就立刻纠正。哪怕是很小的事，比如‘我吃过饭了’其实没吃，也要马上改过来。”
“就这么简单？” 周言有点不敢相信。
“简单，但很难做到。” 宿月说，“撒谎已经是你的本能了。想改掉，没那么容易。”
“我能做到！” 周言很坚定，“我不想像我姐姐一样。我想让大家相信我。”
看着他坚定的样子，我心里也有点感慨。
还好，他还愿意改。
还好，他还没走到那一步。
“那我们也会帮你的。” 我开口，“我们会去跟你班上的同学沟通，慢慢扭转大家的印象。”
“真的吗？” 周言眼睛亮了。
“当然。” 我笑了笑，“我们可是 Save 团啊。”
约定好方案之后，周言就先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屋子里剩下我们四个。
许棠和林小满很识趣地没说话，安安静静地收拾东西。
宿月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我们，看着外面。
她的肩膀还是有点僵。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没事吧？” 我轻声问。
“没事。” 她摇摇头，笑了笑，“就是…… 有点感慨而已。”
“你朋友的事……” 我犹豫了一下，“都过去了。”
“嗯。” 她点点头，“都过去了。所以这次，我不想再留遗憾。”
我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原来她也不是永远都那么强大，那么运筹帷幄。
她也有遗憾，也有想弥补的事。
创办 Save 团，与其说是在帮别人，不如说…… 也是在弥补她自己的遗憾。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放心吧。” 我说，“这次我们一起，肯定能帮到周言。不会重蹈覆辙的。”
“嗯。”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谢谢你，咎星。”
“谢什么。” 我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我是会长嘛。”
她笑了，笑得很真心。
我忽然觉得，能看到她这样笑，好像也挺值的。
咳，想什么呢。
我赶紧甩甩头，把奇怪的念头甩出去。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全员出动，帮周言 “戒谎”。
过程比想象的艰难。
习惯性撒谎真的太可怕了。
比如问他 “吃饭了吗”，他下意识就说 “吃了”，说完马上又纠正 “不对，还没吃”；
问他 “作业写完了吗”，他说 “写完了”，然后又补充 “其实还有一道题不会”。
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在心里拐个弯，才能说出真话。
周言自己也很痛苦，有时候急得直挠头，说 “我怎么就改不了呢”。
“别急。” 每次我都安慰他，“慢慢来，都养成好几年的习惯了，哪能说改就改。”
除了帮他纠正，我们还分头去他班上，跟他的同学沟通。
我和张杨说了一下，张杨又跟他认识的高二学长打了招呼，大家慢慢开始愿意试着相信周言一次。
当然，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的。
有一次周言跟同桌说 “下节课要测验”，同桌不信，结果真测验了，同桌没复习，考砸了，还怪周言 “故意不提醒他”。
周言委屈得不行，跑来找我们，说 “我明明说真话了，为什么还是这样”。
林小满安慰了他好久，说 “大家的偏见也不是一天形成的，总得给大家点时间”。
我看着林小满安慰人的样子，忍不住跟宿月感慨：“你看，小满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当初还是个哭唧唧的小姑娘呢。”
“是啊。” 宿月笑着说，“都在变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言的进步越来越明显。
虽然还是会偶尔说错话，但至少大部分时候，都能说出真话了。
他班上的同学，也慢慢发现，周言说的很多话，居然都是真的。
虽然还是会调侃他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至少不再一口咬定他撒谎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转折点，在两周后的运动会。
高二男子三千米，周言也报名了。
大家都不看好他，说 “就他？别跑到一半弃权就不错了”。
周言没辩解，只是每天放学都去操场练跑步。
比赛那天，我们四个都去加油了。
周言跑得不算快，但一直很稳，一圈一圈地坚持着。
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已经脸色发白，呼吸都不稳了。
很多人都觉得他要放弃了。
但他咬着牙，硬是冲过了终点线。
虽然只拿了第八名，但全班都轰动了。
没人想到，他居然真的跑完全程了。
冲线的时候，我们几个喊得嗓子都哑了。
结束之后，我们递水递毛巾。
周言喘着气，接过水，笑了。
“怎么样？” 他有点得意，“我没吹牛吧？我说我能跑完全程的。”
“可以啊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厉害！”
“太厉害了！” 许棠和林小满也点头。
这时候，他们班的几个男生也走了过来。
“可以啊周言，没看出来啊。”
“可以啊兄弟，以前是我小看你了。”
周言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轻松。
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在活动室庆祝。
买了零食和可乐，还有一个小蛋糕。
“庆祝周言同学，戒谎初步成功！” 我举着可乐，“也庆祝…… 我们马上就要有第五位成员了！”
周言脸一红，挠了挠头：“那个…… 我真的可以加入吗？我以前那么爱撒谎……”
“当然可以。” 宿月笑着说，“只要你愿意。”
“我愿意！” 周言赶紧点头，“我当然愿意！我也想帮助别人，就像你们帮助我一样。”
“好！” 我一拍桌子，“那从今天起，周言就是我们 Save 团的第五名成员！我们终于凑齐五个人了！”
“哦！”
大家都欢呼起来。
许棠和林小满拍手，宿月也笑着鼓掌。
可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泡沫溢出来，沾在手上，甜甜的。
我看着屋子里的五个人，心里满满的。
从最开始的破教室，两个人，到现在五个成员，热热闹闹的。
才短短不到两个月。
真的…… 像做梦一样。
“明天，我们就去交注册申请表。” 我说，“正式成为学校认可的社团！”
“好！”
闹了好久，才散场。
许棠她们三个先走了，我和宿月留下来收拾东西。
屋子里乱糟糟的，零食袋子、可乐罐、蛋糕盒子，堆了一桌子。
我们两个默默地收拾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白的一片。
“谢谢你，咎星。” 宿月忽然开口。
“怎么又谢我。” 我笑了笑，“都说了，我是会长嘛。”
“不是。” 她摇摇头，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谢谢你愿意留下来，愿意当这个会长。如果不是你，这个 Save 团可能根本办不起来。”
我愣了一下。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很认真。
心跳忽然漏了半拍。
我赶紧移开目光，假装收拾垃圾：“说什么呢。我也没做什么，都是你在忙前忙后。”
“不一样的。” 她说，“有你在，我才觉得…… 这个团是真的。”
我没说话。
心里有点乱。
不知道该说什么。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
过了半天，我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那什么…… 以后，我们一起把 Save 团办好。帮更多的人。”
“嗯。” 她笑了，“好。”
收拾完东西，我们锁上门，往楼下走。
楼道里很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的。
“对了。” 我忽然想起什么，“周言他姐姐，以后还会回来吗？”
宿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也许吧。”
“哦。”
“不过没关系。” 她接着说，“至少在这里，不会再有人像她一样了。有我们在。”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嗯，有我们在。
Save 团，就是干这个的。
走到楼下，晚风迎面吹来。
很舒服。
我抬头看了看天楼的方向。
那扇窗户黑漆漆的，但我知道，里面装着我们的社团，我们的秘密基地。
明天，交了申请表，就是正式社团了。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喂，宿月。” 我说，“你说，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找我们吗？”
“会的。” 她点点头，“肯定会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月光落在她脸上，很好看。
“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烦恼的人，太多了。而我们 Save 团，就是为了他们存在的啊。”
我看着她的笑容，也笑了。
是啊。
透明的人，倒霉的人，爱撒谎的人。
还有更多各种各样的，藏着秘密和烦恼的人。
他们都在等着被找到，被拯救。
而我们的 Save 团，就是做这个的。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轻轻飘过。
远处的宿舍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
一切都很安静，又很美好。
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案子，更多的成员，更多奇奇怪怪的事。
宿月的秘密，也会一点点揭开。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们有五个人，我们是 Save 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反正，青春不就是这样吗。
在乱七八糟的烦恼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顺便，拉一把身边的人。
我把手枕在脑后，慢悠悠地往前走。
宿月走在我旁边，影子和我的叠在一起。
“喂，会长。” 她忽然说，“以后也请多指教啦。”
我转头看她，笑了。
“彼此彼此，副会长。”
月光把路拉得很长。
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