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枫是被猫踩脸踩醒的。
他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片白色的毛,然后是两只异色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秦洛汐的一只前爪踩在他额头上,另一只踩在他鼻子上。
“喵。(醒了?)”
“你踩我脸。”
“喵。(叫你起床。你昨晚说后半夜叫我,结果我一觉睡到天亮。你守了一整夜。)”
“你也没叫我。”
“喵。(你也没叫我叫你。)”
陆枫把脸上的猫爪拨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洞口外面,晨光从树荫缝隙里漏下来,溪水声比昨晚小了一些。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白灰。空气中的腥膻味散了不少,看来绿眼狼没有追到这边。
秦洛汐蹲在他膝盖上,尾巴圈住前爪。白猫的右后爪上还缠着昨晚涂药的布条,但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你爪子怎么样了。”
“喵。(能走。不疼。)”
“那出发。今天应该能到官道。”
陆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膝盖的肿消了大半,走路已经不瘸了,只是用力的时候还有点酸。这具身体的恢复力确实离谱,昨天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一晚上就消了。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指尖不黑了,光元素的反噬痕迹基本褪尽。
“恢复药真挺好使。”
“喵。(废话。五银币一瓶。)”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这句。”
“喵。(不能。花了钱的。)”
收拾好东西,两人沿溪流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溪流汇入一条更宽的小河,河对岸果然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土路上有车辙印和马蹄印,偶尔还有几坨新鲜的牲口粪便。
“有路。沿着走。”
“喵。(嗯。)”
陆枫抱着白猫混上土路,跟着偶尔经过的农夫和货郎往北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官道渐渐宽了起来,行人也多了。先是几个赶着羊群的牧人,然后是推着独轮车的货郎,再然后是一队骑着矮脚马的商贩。
狮阳城比远看时更巍峨。
浅灰色石砖缝里嵌着暗金色加固铁条,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沙袋。城门口两侧挂着的金色旗帜在晨风里微微飘动,旗帜上那头张开血色羽翼的金狮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进出的人流。城门口站着两排披甲士兵,长矛上箍着带有金色符文的环,检查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陆枫排队的时候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进城要交铜子。步行的人两枚铜子,骑马或者坐马车的五枚。
第二,他没有铜子。口袋里那袋金币最小面额也比入城税大得多。
第三,排在他前面的每个人都被士兵盘问了几句,去哪、干什么、待多久,问完才放行。
第四,语言问题不用担心,虽然说的不是中文,但他听得懂。而且他问话的时候,即便说中文,对方也能听懂。
轮到他的时候,检查的士兵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他看了陆枫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宝石项链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怀里的白猫上。
“入城税。两枚铜子。”
“呃,只有金币。能找开吗。”
老兵接过金币翻来覆去看了看。金币在阳光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光,表面的花纹复杂而古老,中间刻着一个菱形图案,和陆枫胸口的宝石形状一模一样。老兵的手指在那图案上摩挲了一下,抬头看陆枫的眼神变了。
“不用了。”他把金币还给陆枫,“进去吧。”
“不用交?”
“不用。”老兵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叫什么。”
“陆枫。”
老兵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朝旁边的年轻士兵做了个手势,示意放行。
陆枫抱着白猫穿过城门洞。走出几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
“他为什么放我进去。”
“喵。(你胸口的宝石。)”
“你也注意到了。”
“喵。(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态度就变了。)”
陆枫摸着宝石的边缘,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主街铺着石板,虽然有些尘土,但是很干净。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铁匠铺叮当作响,药草摊摆着晒干的荧光草和血竭花,面包房飘出甜腻的麦香。人流比城门口密得多,背着货箱的商人、穿着皮甲的冒险者、挎着篮子的妇人、追跑打闹的小孩。
秦洛汐的鼻子动了动,尾巴尖不自觉地翘起来。
“别想了,先找地方落脚。”陆枫低头揉了揉他的耳朵,“回头给你买。”
“喵~”(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我们这才第一次进城。”
“喵。”(习惯性吐槽。你别管。)
陆枫笑了一声,抱着猫继续走。他注意到街上的行人穿着和他身上的衣服风格很像,但更朴素一些。皮甲、布袍、短斗篷,武器以短剑和匕首为主。偶尔能看到几个背着长枪或法杖的冒险者,气质比普通路人更锐利。
冒险者公会在一栋三层石砌建筑里,门口挂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刻着交叉的剑与盾。陆枫推门进去,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的在柜台前排队交接任务,有的围在告示板前看新贴出来的委托,角落里还有几桌人在打牌喝酒。
陆枫走到柜台前。负责登记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褐色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她抬头看了陆枫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白猫,笔尖顿了顿。
“冒险者登记?”
“嗯。”
“新来的?”
“算是。”
“姓名。”
“陆枫。”
“职业等级。”
“没有。”
“没有?”女人推了推眼镜,“那你来登记什么。”
“需要一个身份。接委托赚钱。”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胸口的宝石项链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在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
“临时登记。身份牌三天后取。期间可以接取F级委托。”
“F级?”
“最低级。史莱姆、野狼、杂草清理之类。”女人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铜牌,用刻刀在上面划了几道,“十枚银币。押金。”
陆枫摸了摸口袋。金币,金币,还是金币。
“……能找开吗。”
女人看着他手里的金币,沉默了三秒。然后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银币和铜子,数了数推过来。陆枫接过铜牌和找零,把白猫往肩上颠了颠。
“谢了。”
“等等。”女人叫住他,目光落在秦洛汐身上,“你的猫,有登记吗。”
“猫也要登记?”
“宠物入城要登记。五枚铜子。”
陆枫低头看了一眼白猫。秦洛汐正眯着眼,尾巴圈住他的手腕,一副“我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他是我的搭档。不是宠物。”
女人挑了挑眉,看了看猫,又看了看陆枫。最后她摆了摆手。
“算了。下次再说。”
陆枫点头致谢,抱着白猫转身离开柜台。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女人的声音。
“告示板上有委托,自己看。别接超过F级的。会死。”
陆枫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出了公会,日头已经快到正午了。陆枫在告示板上扫了几眼,记下了几个F级委托的位置,然后抱着秦洛汐往主街深处走。他需要找个地方住,便宜的,能带猫的。
走了两条街,他在一条巷子口看到了一家旅馆。招牌上画着一张床和一盏灯,门口的木板写着“单间五枚银币一晚,含早餐”。陆枫推门进去。前台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
“住店?”
“嗯。一间。”
“五枚银币。押金两枚。猫不能上床。”
陆枫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白猫。秦洛汐正用一双异色瞳盯着中年女人,尾巴缓缓甩动。
“他睡我枕头边。不占床。”
“猫毛。”
“他掉毛很少。”
“你怎么知道。”
“我跟他睡了三年。”
中年女人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看了看陆枫,又看了看白猫,最后摆了摆手。
“行吧。别弄脏床单就行。”
陆枫交了钱,拿着钥匙上了二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巷。但床单干净,地板也擦过,比露宿野外强多了。最主要的是,这里能洗澡。
他把背包放在桌上,长枪靠在墙角,然后整个人倒在床上。秦洛汐从他怀里跳出来,在床单上踩了两圈,最后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蹲下来,尾巴圈住前爪,异色瞳望向窗外。
“喵。(月亮出来了。)”
陆枫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暮色渐深,月亮已经挂在了天际线上,一半粉红一半淡蓝,却交融得很和谐,比地球的月亮大了一圈。
“嗯。月亮出来了。比地球大,还比那边漂亮。”
白猫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喵。(陆枫。)”
“嗯。”
“喵。(今天那个登记员。她看到你的项链之后态度变了。)”
“我注意到了。”
“喵。(还有城门口那个老兵。他也看到了。)”
“嗯。”
“喵。(这块宝石……绝对不是普通东西。)”
陆枫伸手摸了**口的项链。正菱形宝石嵌在暗金色的底座里,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金红光晕。
“之前有一个梦里,我穿着这身衣服,抱着这杆枪,坐在一个树桩上,手里攥着张纸条。”他把视线转到他靠在墙边的长枪上,说,“纸条上写着我的名字,还写着‘钥匙,别弄丢了。’”
白猫的尾巴缓缓绷紧。
“喵。(你觉得那个梦是真的。)”
“你觉得呢。”
秦洛汐没有回答。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枕头边,用爪子扒了扒枕头,然后团成一团趴下来。
“喵。(明天再说。我困了。)”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我怀里睡觉。”
“喵。”(那是养精蓄锐。明天要去找委托。赚钱。买吃的。)
“你还挺有规划。”
“喵。”(当然。我可是贤者。)
“什么贤者。”
白猫的耳朵尖动了动,像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他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小半晌,才发出一声猫叫。
“喵。(脑子里蹦出来的,就像当时的狮阳城。)”
陆枫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他伸手摸了摸白猫的脑袋,秦洛汐没有躲,反而微微偏了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晚安。”
“喵。”(晚安。)
白猫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尾巴从枕头边垂下来,尾尖轻轻晃着,金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陆枫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段时间的画面。醒来的树林、梦里玻璃罐中的秦洛汐、那张写着“锁和钥匙”的纸条、登记员看到项链时的眼神、城门口老兵的迟疑。
还有前段时间梦里那个女人的声音。
“锁,终于醒了。钥匙也上路了。”
他侧过头,看着枕边熟睡的白猫。秦洛汐的异色瞳闭着,呼吸很轻,胡须微微颤动,一只爪子搭在枕头上,另一只揣在胸前。
陆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尾巴上的金环。金环安安静静,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烫。只是一个金属环。但金环内侧的符文,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和梦里冰棺上的符文一样。
陆枫收回手,闭上眼睛。
“不管是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是我搭档。这件事不会变。”
枕边,白猫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尾巴悄悄伸过来,尾尖搭在陆枫的手腕上,轻轻勾住。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一人一猫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