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走后第三天。清晨。
陆枫在后厅整理昨天送来的魔物素材。卡洛斯在前厅擦货架。秦洛汐猫形态趴在柜台上，异色瞳半阖着，尾巴搭在向阳花的花盆边缘。
一切照常。但陆枫注意到秦洛汐比平时安静。从三天前丽莎说了那句“我见过一个类似的金环”之后，白猫就时不时地盯着自己的尾巴发呆。金环安安静静地圈在尾巴上，和平时一样泛着淡金色的光。但秦洛汐看它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秦洛汐。”
“喵。”
“你还在想丽莎那天说的话？”
“喵。（嗯。）”
“她说她见过类似的金环。可能是线索。”
“喵。（我知道。但我脑子里没有。三年的冒险知识里，没有关于金环的。那个梦里也没有。我知道，这东西对我很有用，但它到底是什么，我一直不知道，只知道是个莫名其妙的锁。）”
“那你现在感觉到了什么？”
白猫沉默了一小会儿。他抬起尾巴，金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他把尾巴放下来，搭回花盆边缘。
“喵（没有，什么也没有。）”
陆枫伸手摸了摸白猫的脑袋。秦洛汐微微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掌心。金环搭在花盆边缘，安静得像一个普通的金属环。
风起之时已经开业了一周多，已经来了不少顾客，其中不乏一些常来的。不过今天上午，没什么人来。
卡洛斯干脆整理完货架后直接跟跟秦洛汐学了一个时辰的药剂分装。秦洛汐趴在石台上，用尾巴尖指点步骤，偶尔用爪子比划温度。卡洛斯学得很快，但每次分装完都要让白猫检查一遍。白猫尾巴尖点一下是合格，点两下是“重做”。卡洛斯今天点的两下次数比昨天少。进步了。
下午的时候，陆枫在后厅清点昨天送来的魔物素材，秦洛汐趴在石台旁边的木凳上，尾巴搭在台面边缘，偶尔用冰锥帮陆枫把难处理的边角冻脆。卡洛斯在前厅站柜台，手里拿着账本翻来覆去地看。
门被推开。门铃没响——来人用肩膀顶开的，门轴咯吱一声。
一个瘸腿老头拎着一桶酒走进来。花白头发，脸上沟壑纵横，围裙上沾着洗不掉的酒渍。左手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右手拎着那桶酒，桶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克”字。
卡洛斯站直了。“欢迎光临——”
“不用欢迎。我不是客人。”老头把酒桶往柜台上一放，扫了一眼货架，又看了一眼后厅方向，“陆枫呢？”
枫哥在后厅。”
“嗯。”老头没等卡洛斯去叫，自己拄着木杖往后厅走。经过卡洛斯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来的？”
“是的，在这里做店员和学徒，叫我伊泽瑞尔或者卡洛斯都可以。”
“嗯。”老头点了点头，继续往后厅走，“我是老克鲁斯。公会后街那个酒馆的。你老板以前常去我那儿吃饭。”
卡洛斯愣了一下。他听说过克鲁斯酒馆，但没去过。老克鲁斯已经搬着酒桶进了后厅。
后厅里，陆枫刚处理完最后一块魔物素材，正在洗手。秦洛汐从木凳上抬起头，异色瞳看了一眼来人，尾巴尖晃了一下。
“喵。（老克鲁斯来了。）”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陆枫擦了擦手，转过身。搬来个凳子：“坐。”
“风没吹。我自己走的。”老克鲁斯把酒桶放在石台旁边的地上，拄着木杖环顾了一圈后厅。他看了一眼石台符文，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五块青灰色碎石，最后看了一眼蹲在木凳上的白猫。
“你这店不错。比我想象的大。”
“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酒馆休息。炉子坏了，修炉子的说明天才能来。”老克鲁斯在木凳上坐下来，把木杖靠在石台旁边，“没地方去，出来转转。顺便看看你们开的店。”
“酒馆休息你还拎一桶酒来。”
“这是送你们的。开业礼。上次你们来吃饭的时候我说过要送，一直没找到机会。”老克鲁斯拍了拍酒桶，“自己酿的。比你们店里的药剂好喝。”
秦洛汐从木凳上跳下来，走到酒桶旁边，低头嗅了嗅。白猫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
“喵。（烈酒。比上次的更烈。）”
“他说这酒很烈。”
“不烈叫什么酒。”老克鲁斯看了白猫一眼，“你这猫鼻子还挺灵。”
“他是副店长。”
“嗯。副店长。”老克鲁斯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陆枫结束了手边的活计，坐过来。秦洛汐跳上陆枫膝盖，团成一团趴下来。
老克鲁斯看了看后厅的石台，又看了看墙上贴的温度记录表，又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五块青灰色碎石。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肉。
“给你的猫的。”他把布包放在石台边上，“上次他在我店里吃碎肉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这猫挑嘴。不吃凉的，不吃硬的，不吃没味道的。这是我今早特意烤的。还热着。”
秦洛汐的耳朵竖起来。白猫从陆枫膝盖上跳下来，走到布包旁边，低头嗅了嗅。然后他抬头看了老克鲁斯一眼，异色瞳眨了眨。
“喵。（还行。比上次的好。）”
“他说还行。”
“还行就是不错。”老克鲁斯勾起嘴角，把木杖靠在石台旁边，在木凳上坐下来，“你这店开了一周了。生意怎么样。”
“还行。每天进账不多，但稳。”
“稳就行。开店跟跑野外不一样。跑野外赚得快，花得也快。开店赚得慢，但日子是自己的。”老克鲁斯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烟斗，没点，只是叼在嘴里，“我那个酒馆开了二十多年。刚开始的时候一天只卖出去两杯麦酒。隔壁的裁缝铺老板娘说我撑不过三个月。”
“然后呢。”
“然后她搬走了。我还在。”
秦洛汐叼着干肉跳回陆枫膝盖，蹲下来慢慢啃。白猫的尾巴尖轻轻晃着，像是心情不错。
“你那个酒馆生意那么好，怎么不扩一扩。”陆枫问。
“扩什么。七八张桌子够了。人多了吵。我就一个人，一个炉子，一双手。做多了做不过来，做不过来就不做。够吃够喝就行。”
“你这心态挺好。”
“不是心态好。是腿瘸了跑不动了。”老克鲁斯拍了拍自己的瘸腿，“年轻的时候总想多赚点。多跑一趟矿脉，多接一个委托，多存一笔钱。后来腿断了，躺在床上的时候想，那些钱有什么用。花不出去。腿好了之后我就想明白了。够用就行。多了是负担。”
秦洛汐啃完一块干肉，舔了舔爪子。白猫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在听。
“你这猫听得懂人话？”老克鲁斯问。
“他是副店长。”
“我知道。你刚才说了。”老克鲁斯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我是问，他真的听得懂？”
“听得懂。”
“嗯。”老克鲁斯沉吟不语，看了白猫一眼。白猫也看着他。异色瞳对着老克鲁斯的深褐色眼睛，对视了两秒。然后老克鲁斯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难怪。”他说。
“难怪什么？”
“难怪我那个酒馆里的老主顾都说，公会旁边新开的那家店，有一只很奇怪的猫。”老克鲁斯把烟斗收起来，“我本来以为他们喝多了。今天看了才知道，没喝多。”
秦洛汐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说起来，你那个酒馆现在每天热热闹闹的，那里都聊些什么？”陆枫问。
“什么都聊。矿工聊矿脉，冒险者聊委托，商人聊行情。有时候有人喝多了聊自己的事。像什么家里老婆凶，儿子不听话，女儿嫁不出去，在要么就是写骂这骂那的。哼，反正种类多的跟城里的人头似的。吵吵嚷嚷的，不过倒也挺有意思。”老克鲁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嫌弃。眉毛皱在一起，嘴角往下撇，拿着烟斗的手还挥了一下，像是在赶什么烦人的苍蝇。可一人一猫都看到了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那是对现在的生活很满足的表情。
眼角那平时总是耷拉下去的褶子舒展了，像是被熨斗烫过一样。嘴角虽然还在往下撇，但撇的幅度比刚才小了那么一点点，抿着烟斗的唇线微微上弯，弯得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秦洛汐发现了。白猫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