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拉盯着那盆花看了很久。
灰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林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赛拉。”
他叫她。
“嗯。”
“你看到了什么?”
赛拉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身看林恩,灰瞳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花店里很安静,只有花瓣舒展的细微声响。
“它在哭。”
“谁?”
“花。它记得艾瑞克。艾瑞克死之前,把自己的‘执念’浇进了花盆里。他想留下来。他不想让她一个人。”
林恩沉默了几秒。
他低头看那盆紫色的花,八朵花开得正盛,花瓣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眼泪。
“所以花在替他……”
“替他说话。提醒她浇水,是艾瑞克以前每天做的事。”
赛拉顿了一下,灰瞳微缩,
“但那个执念,正在变质。”
“变质?”
“执念放久了会变质。就像面包放久了会发霉。他现在不想走了。他想让她也留下来。”
玛莎坐在床上,脸色惨白。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留下来……什么意思?”
赛拉转头看她。
她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读一条写在纸上的信息。
“它想让你们团聚。”
玛莎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被子上。
一滴,两滴。
“艾瑞克不会这样的。”
她摇头,
“他不会想让我死。”
“艾瑞克不会。”
赛拉说,
“但是执念会。执念是没有理智的。它只想完成心愿。不管代价是什么。”
林恩低头看口袋里的塔罗牌。
女皇牌在发烫,烫得他口袋里的布都热了。
他抽出来,翻到正面。
金发女人坐在花丛中,慵懒微笑,手里握着权杖。
但牌面右下角,多了一道花藤纹,在发光。
花纹在生长,像活生生的藤蔓,从牌面边缘向中心蔓延。
“女皇牌在觉醒。”
零站在门口,赤瞳看着那张牌,
“花、丰饶、生命、执念……这些是女皇的领域。”
“怎么觉醒?”
零看了看赛拉。
赛拉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牌灵对视,像在传递什么信息。
窗外的雾贴着玻璃,慢慢流动。
“让花说话。”
赛拉说,
“让花说出艾瑞克真正想说的话。”
“怎么让它说?”
“抽牌。”
林恩看着手里的女皇牌。
牌面发烫,花纹在流动,像花藤在生长。
金色的纹路从牌面边缘爬到中心,缠上金发女人的权杖。
“现在抽?”
“现在。”
林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玛莎手背上的纹路,想起那盆花七朵、八朵地开。
想起那个死了还在浇水的男人。
他想起玛莎说的“他走之前三天还在给这盆花浇水”。
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最后还在浇花。
他想留下来,但他留不下来。
所以他浇花,把想说的话浇进土里。
林恩睁开眼,把女皇牌翻到正面,手指按在牌面上。
“出来吧。”
光从牌面涌出来。
金色的,像阳光穿过花丛。
光里,一个身影慢慢成形。
先是一头金发,然后是绿裙,然后是赤足。
她站在花店中央,脚边开满了花。
玫瑰、百合、紫罗兰、鸢尾,从地板砖缝里钻出来,绕着脚踝生长。
花瓣碰到她的皮肤,就变得更鲜艳了。
她微微偏头,金色长发垂在肩上,绿瞳像两潭深水。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
“好香。”
她说。
然后她看了看四周,目光在每一朵花上停留了一瞬。
最后,她转头看向玛莎。
“你丈夫让我告诉你——”
玛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的手攥紧了被角,整个人僵在那里。
芙洛拉走到窗台前,低头看那盆紫花。
八朵花朝着她,花蕊不再颤动,安静得像一群孩子看到母亲。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花瓣微微卷起,像在撒娇。
“他说,浇水太多啦。”
玛莎愣了一下。
“他活着的时候天天浇,死了还天天浇。花都快涝死了。”
芙洛拉收回手,指尖沾了一滴露水,
“他说,以后三天浇一次就行。”
玛莎的嘴唇在抖。她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
芙洛拉歪头看她,绿瞳温柔,
“他还说,别一个人扛着。花店可以请人帮忙。找个人一起吃饭。找个人一起浇花。他说他不介意的。”
玛莎捂住嘴,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一团。
芙洛拉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她伸手,拍了拍玛莎的头。
指尖碰到她的一瞬间,玛莎手背上的青色纹路淡了,像被水冲掉的墨迹,慢慢消失了。
窗台上,那盆紫花盛开了第九朵。
花瓣是浅紫色的,花蕊是白的。
在灯光下,九朵花一起朝着玛莎的方向,微微倾斜。
芙洛拉站起来,走到林恩面前。
绿瞳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你就是愚者?”
“我是林恩。”
“零的老板?”
“算是。”
芙洛拉偏头看了看零,又看了看赛拉。
她笑了,笑容慵懒而温柔。
像午后三点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这里似乎还缺个做饭的。”
她说。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她低头看了看地板上的花,又抬头看林恩,
“种花我会。养人当然也是可以的啦。”
赛拉从窗边走过来,灰瞳平静:
“你住哪?”
“厨房。”
芙洛拉毫不犹豫。
“不行。”
林恩说。
“为什么?”
“厨房是做饭的地方。”
“所以呢?”
“你不能住厨房。”
芙洛拉歪头看他,金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讨论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
“你那个柜台后面不是住了一个?”
“赛拉住柜台。”
“那我住厨房。公平。”
零小声说:
“她跟你讲公平呢。”
林恩看了零一眼,又看了赛拉一眼。
赛拉面无表情,灰瞳里写满了“别看我”。
芙洛拉笑容温柔,绿瞳里写满了“我就要住厨房”。
零一脸看好戏表情,赤瞳亮晶晶的。
“行。”
林恩说,
“住厨房。但不准把花种到锅里。”
“好嘛。”
芙洛拉笑了,绿瞳弯成月牙,
“那我种在灶台边上,行不行?”
“灶台边上也不行。”
“那灶台下面?”
“不行。”
“那——”
“灶台周围一尺以内,不准种任何东西。”
芙洛拉想了想,点头:
“行。一尺以内不种。一尺以外,就是我说了算了。”
林恩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签了一个很亏的合同。
但他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