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占卜屋开业第三十天,旧城区出事了。
那天下午,林恩正坐在柜台后面看赛拉给一个老太太占卜。
老太太问的是她儿子的婚事,赛拉翻了三张牌,说了三句话,老太太就哭了。
林恩数着铜币,莉莉趴在柜台上画小人,画的是一个粉头发的小人和一个银头发的小人手拉手。
芙洛拉在厨房里研究怎么用花盆种出面包,她已经失败了三次,但她说第四次一定会成功。
零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擦她的鞋,今天穿的是深蓝色小皮鞋,鞋尖磨了一点。
占卜屋里的气氛很平静。
平静得让林恩觉得有点不真实且异常。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一个穿粗布短褂的少年冲进来,满脸是汗,左臂上有一道血口子,血已经凝了,但口子很长,从肩膀划到手肘。
他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然后喊:
“林恩先生!出事了!”
林恩认得他。小豆子,是码头帮派“铁锚”的小跑腿,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跑得却比马快。
平时负责给各家商铺送信,偶尔来占卜屋蹭杯茶喝。他和莉莉混得最熟,每次来都要莉莉给他算“今天能不能捡到钱”,莉莉每次都说“能”,他每次都没捡到,但每次还是很相信。
“怎么了?”
林恩站起来。
“小杰被‘黑帆’的人抓了!”
小豆子喘着气,眼睛通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
“铁锚的老大让我来找你。他们说……他们说你能算到人在哪。”
赛拉放下手里的牌。
灰瞳微沉。莉莉也不画小人了,粉瞳圆圆的。
芙洛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薄荷叶,绿瞳里没了笑意。
零从角落站起来,深蓝色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黑帆?”
林恩问,
“那个新来的帮派?”
“嗯。”
小豆子点头,咽了口唾沫,
“他们上个月从外城来了之后,就抢了铁锚三条街的地盘。今天早上小杰去送信,被他们堵在巷子里抓走了。铁锚老大带人去要人,黑帆说……说想要人,拿五百银币来换。”
“五百银币?”
“铁锚拿不出这么多。老大说,要么去抢,要么去求黑帆。但黑帆根本不讲道理,他们就是想立威。”
林恩沉默了几秒。
小杰他是见过的。
十二三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上个月来占卜屋算过一次运势,赛拉说他“命里有贵人”,他高兴得请了赛拉一颗糖。
赛拉没吃,把糖放在了柜台抽屉里面。
林恩昨天还看到那颗糖还在,用一张小纸包着。
“赛拉。”
林恩转头看她。
赛拉这时候已经站起来了。
她把塔罗牌从牌堆里抽出来,洗牌,切牌,翻出一张。
战车正位。
牌面上的战士驾着战车,两只狮身人面兽拉着车,一黑一白。
战士没有缰绳,但方向明确。
“在旧码头。”
赛拉说,
“第三仓库。他们把他关在那。”
“你怎么知道?”
小豆子瞪大眼。
“牌说的。”
小豆子看了赛拉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牌一眼,咽了口唾沫。
莉莉跳到林恩身边,粉瞳亮亮的:
“老板,你要去?”
“嗯。”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
“我能看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我知道谁在撒谎,谁在害怕。”
林恩想了想,点头。
他看了一眼芙洛拉,芙洛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薄荷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恩。
“我不去。”
芙洛拉说,
“我的花在那边长不好。但如果你受伤了,回来我能帮你治疗。”
“好。”
零从角落走过来,深蓝色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她抬头看林恩,赤瞳平静。
今天她的头发扎了一个小辫子,用一根黑色的绳子系着,是莉莉帮她扎的。
扎得有点歪,但零没拆。
“我也要去。”
“你——”
“你是愚者。你在哪,我就在哪。”
林恩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愚者牌塞进口袋,又拿了战车和女祭司。
他想了想,把恋人牌也带上了。
莉莉看到自己的牌被拿,开心得跳了一下,粉色双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
“走吧。”
出门之前,林恩回头看了一眼占卜屋。
赛拉已经站在门口了,银发垂在肩上,灰瞳平静。芙洛拉靠在厨房门框上,绿瞳弯弯的,对他做了一个“快去快回”的口型。
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茶,是刚才那个老太太留下的。
柜台抽屉里有一颗糖,用一张小纸包着。
他关上门。
旧码头在旧城区北边,靠近雾区。
路不好走,铁轨和仓库挤在一起,锈迹斑斑的起重机像巨大的骨架,矗立在雾里。
铁锚老大带了十几个人跟在林恩后面,都是码头工人打扮,手里攥着铁棍和短刀。
“你确定是第三仓库?”
铁锚老大问。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脸上有一道旧疤,但眼神不凶,说话嗓门很大,像怕别人听不见。
“确定。”
林恩说。
“你怎么算的?”
“说来话长。”
“那就别说了。”
铁锚老大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像要把他拍进地里,
“你要是算错了,我的人白跑一趟。你要是算对了,小杰的命就靠你了。”
雾很浓,三丈外的东西就看不清了。
林恩走在前面,赛拉跟在他右边,莉莉在左边,零趴在他口袋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铁锚的人跟在后面,脚步很重,踩得铁轨嘎吱响。
远处传来码头上的号子声,低沉的,和雾混在一起。
“老板。”
莉莉小声说。
“嗯。”
“前面第三个仓库,左边窗户,有人在看。”
林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第三仓库的左边窗户,雾里有一点暗色的影子。很淡,像一只贴在玻璃上的手。
“几个人?”
“仓库里面……五个。不,六个。有一个在二楼。小杰在一楼,后面一个小隔间。”
“你怎么知道?”
“人之间的关系。那六个人里,有一个跟其他人关系不好。他害怕。其他五个是兄弟,他不是。他是新来的,被逼着来的。”
林恩看了莉莉一眼。
粉色双马尾的少女表情认真,粉瞳里映着仓库的轮廓。
别看她平时嘻嘻哈哈的,但此刻她的眼神很稳,像真的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你在害怕?”
莉莉突然问。
“没有。”
“你心跳很快。”
“那是跑过来的。”
“你没跑。”
林恩没理她。他转头看赛拉:
“门口有几个人?”
赛拉已经翻开了牌。她低头看了一眼,灰瞳平静:
“两个。一个在门后,一个在屋顶。”
“屋顶那个——”
“在打瞌睡。”
铁锚老大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们怎么打?直接冲?”
“不急。”
林恩说。他闭上眼,摸了摸口袋里的战车牌。
牌面微温,但还没到发烫的程度。
战车代表冲锋,但他不能直接冲过去。
小杰还在里面,打起来会伤到孩子。
他需要别的方式。
“莉莉。”
他睁开眼。
“嗯!”
“你说有一个人害怕,和其他五个人关系不好。你能找到他吗?”
“能。他就在一楼,左边第二个窗户后面。”
“好。赛拉,你告诉我小杰在哪个位置,离门多远,中间有没有遮挡。”
赛拉翻牌,灰瞳微缩:
“隔间在仓库最里面,离后门比较近。中间有两排货架,堆着麻袋。从后门进去,往左走,绕过第一排货架,再往右,第三间。”
林恩点头。他转身看铁锚老大:
“我带人从后门进去。你们在前门等着,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喊。”
“喊什么?”
“喊‘跑’。”
铁锚老大看了他一眼,点头。
他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疯了”,但他没说出口。
他转身对手下的人挥了挥手,十几个人散开,围住了仓库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