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铁锚老大带着小杰来了。
小杰脸上的擦伤涂了药,贴着一小块纱布,纱布边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不知道是谁画的。
他手里攥着一颗糖,用一张皱巴巴的小纸包着,一路小跑冲进占卜屋,差点被门槛绊倒。
“林恩先生!这个给你!”
他把糖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小旗子。林恩低头看那颗糖,纸包得歪歪扭扭的,和赛拉抽屉里那颗一模一样。
“你已经给过赛拉了。”
林恩说。
“那是上次的。这是这次的。”
小杰咧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像一只缺了角的饺子,
“我特意多带了一颗!赛拉姐姐一颗,你一颗!”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救了我嘛!”
小杰理直气壮地说,
“救命恩人要吃糖!”
林恩接过糖,剥开纸,塞进嘴里。
甜。很甜。甜得他眯了眯眼。
小杰笑得更开心了,蹦蹦跳跳地跑到赛拉面前,仰头看她。
“赛拉姐姐!你的那颗吃了吗?”
赛拉低头看他,灰瞳平静。
她拉开柜台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纸包得好好的东西。
打开,是糖。没吃。
“你怎么不吃?”
“我不吃糖。”
“为什么?”
“我是牌灵。不用吃东西。”
小杰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点头:
“好吧。那我下次给你带别的。你不吃什么?”
“什么都不用。”
“那我给你带花!”
赛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但林恩注意到她翻书的手停了一秒。
铁锚老大靠在门框上,咧着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台前,把一袋铜币放在台面上。
袋口松开,铜币滚出来几枚,在木板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才躺下。
林恩数了数,至少三百枚。
“别嫌少。”
铁锚老大说。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短褂,脸上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白,
“铁锚穷,拿不出银币。但这些东西,够你吃一阵子。”
他指了指门外。
门口堆着一小堆东西。
几袋面粉、一筐鸡蛋、两桶油、一捆咸肉、一箱旧书。东西不多,但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用心收拾过的。
面粉袋上还系了一根红绳,打了蝴蝶结。
“蝴蝶结谁打的?”
“小杰。”
林恩看了一眼小杰。
小孩正蹲在红莲面前,仰着头看她的铠甲。
红莲低头瞪他,眼神凶巴巴的,但小杰不怕,伸手戳了戳她的肩甲。
“好硬。”
小杰说。
“别戳。”
“你穿这个不重吗?”
“不重。”
“你骗人。铁做的哪能不重。”
“我是牌灵。跟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红莲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小杰,赤瞳里的火晃了晃。
然后她伸手,在小杰头上拍了一下。
很轻,像拍一只猫。
“哪都不一样。”
她说,
“去问你林恩哥哥。”
小杰跑回林恩身边,扯着他的衣角:
“林恩先生,红莲姐姐说她跟人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林恩低头看他:
“她不用吃糖。”
小杰瞪大眼,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可怕的事。
“那她太惨了!”
“为什么?”
“不吃糖的人最惨!”
小杰斩钉截铁地说,然后跑回红莲面前,把手里最后一颗糖递过去,
“这个给你!我留着明天吃的!但你不吃糖太惨了,所以给你!”
红莲低头看那颗糖。
用一张小纸包着,和小杰给林恩的、给赛拉的,一模一样。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糖,攥在手心里。
“我不吃。”
她说。
“你留着嘛。”
小杰咧嘴笑,
“想吃的时候再吃。”
铁锚老大干咳一声:
“小杰,走了。别烦人家。”
“我没烦——”
“走了。回去给你母亲报平安。”
小杰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朝红莲挥了挥手。
红莲没有任何动作,但她的视线跟着那个小孩一直到门口,那道身影消失后,才收回来。
铁锚老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恩一眼。
“黑帆那边我搞定了。”
他说,
“他们以后不会再来旧城区了。”
“你怎么搞定的?”
“你昨晚跑进雾区的时候,黑帆的人不敢追。雾区的东西他们也怕。”
铁锚老大看了林恩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但你进去了。还活着出来了。”
“我运气好。”
“运气好的人不会往雾区跑。”
铁锚老大说,
“你往那边跑,是因为你知道那边有路。你怎么知道的?”
林恩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战车牌,牌面微温。
铁锚老大没追问。
他挥了挥手,走了。
门关上,占卜屋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有小杰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啪嗒啪嗒,越来越远。
红莲从角落站起来。她走到柜台前,看着那堆东西。
面粉、鸡蛋、油、咸肉、旧书。她伸手碰了碰那袋面粉,手指在红绳蝴蝶结上停了一下。
“你帮他们救人,他们给你东西。”
她说。
“嗯。”
“你不收钱?”
“收了。三便士。”
红莲低头看他,赤瞳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阿瑞斯也这样。”
她说,
“他帮人杀魔兽,只收够吃饭的钱。有时候人家没钱,他就让人请他吃顿饭。他最喜欢吃炖肉,但炖肉贵。所以他经常吃黑面包,省下钱来买肉吃。”
“他为什么不收多点?”
“他说,收多了,以后就没人找他帮忙了。”
红莲别过脸,赤瞳看着墙角,
“他是个傻子。但他不欠人。他死之前,把该还的都还了。该给的都给了。他最后想起的是我。他怕我暴走。”
林恩看着红莲。
红发少女站在柜台前,铠甲碎片又掉了两块,在地板上闪着暗红色的光。
她的赤瞳里,火还在烧,但烧得稳了一点。
不那么凶了。
“你现在还怕暴走吗?”
林恩问。
红莲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火焰纹路在皮肤上安静地亮着。
“怕。”她说,“但是有你在。”
“如果我压制不住怎么办?”
“那就一起焚灭。”
红莲抬头看他。赤瞳里的火亮了一下。很亮。但只亮了一下。
“你真是傻子。”
“阿瑞斯也是傻子。”
“所以你们都是傻子。”
“傻子活得久。”
红莲没接话。
她转身走回角落,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点。
很小,几乎看不到。
莉莉凑过去,又坐在她旁边。
红莲没有睁开眼,但往旁边挪了一点,给莉莉让出半个位置。
“你不热了?”莉莉问。
“闭嘴。”
“你热我也不怕。”
“我说了闭嘴。”
“你嘴硬。”
红莲睁开一只眼,赤瞳瞪着莉莉。
莉莉笑着看她,粉瞳弯弯的。
“你笑什么?”
“你笑了。”
莉莉说,
“你刚才笑了。”
“我没笑。”
“你笑了。嘴角翘了。”
红莲闭上眼,不再理她。
但莉莉注意到,她往旁边又挪了一点。
铠甲碎片也不继续掉了。
火焰纹路安静地亮着。
芙洛拉从厨房端出一盘饼干,放在柜台上。
饼干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新配方。”
她说,
“加了蜂蜜。”
赛拉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灰瞳微亮。
“怎么样?”芙洛拉问。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芙洛拉笑了,绿瞳弯成月牙。
她转头看红莲,
“你要不要来一块?蜂蜜的哦。”
红莲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盘饼干。
她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表情没变。
“怎么样?”
莉莉凑过来。
“还行。”
莉莉笑了,粉瞳亮晶晶的:
“你刚才说还行!”
“所以?”
“你说‘还行’了!”
红莲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但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
那天晚上,占卜屋难得安静。
莉莉靠在红莲肩膀上睡着了,粉发铺在铠甲碎片上,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赛拉坐在柜台后面翻书,油灯的芯短了一截,火苗一跳一跳的。
芙洛拉在厨房里收拾灶台,偶尔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零坐在林恩旁边,深蓝色小皮鞋挂在椅背上,赤足晃着。
“你在想什么?”零问。
“想这几天的事。”
“想阿瑞斯?”
“嗯。”
零歪头看他:
“你在想,他为什么把牌给你。”
“对。”
“因为你跑进雾区了。”
零说,
“雾区很危险。一般人不敢进去。你进去了,还活着出来了。阿瑞斯在雾里等死的时候,看到了你。他把牌给你,是因为他知道你靠得住。”
“我要是靠不住呢?”
“但是你还是做到了。”
零指了指红莲。红发少女靠在角落里,呼吸均匀,火焰纹路安静地亮着。
莉莉靠在她肩膀上,睡得很沉。
林恩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开始,”
他说,
“我们要赚更多的钱了。”
“为什么?”
“因为有六个人要吃饭了。”
零歪头想了想,点头。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柜台后面,钻进牌堆。
愚者牌露在最上面,背面朝上,狗爪印发着微光。
林恩把愚者牌收好,又把战车牌拿出来看了一眼。
牌面上的战士驾着战车,狮身人面兽一黑一白。战士的脸清晰了,灰瞳,嘴角有疤。
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战士的手里多了一根缰绳。很细,像一根头发丝,但确实有。
他把牌塞回口袋。
那天晚上,占卜屋很安静。
雾在窗外涌动。
雾里的眼睛还在看。
但柜台上有女祭司,厨房里有女皇,柜台前有恋人,角落里有战车。
林恩把愚者牌塞进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红莲在角落里翻了个身。
莉莉嘟囔了一句梦话。
赛拉翻书的声音很轻。
芙洛拉在厨房里又烤了一盘饼干。
蜂蜜味的饼干还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