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璃在占卜屋住下了。
她说她只需要一个角落,不会碍事。
林恩本来想拒绝,毕竟占卜屋已经够挤了。
柜台后面坐着赛拉,厨房被芙洛拉占着,角落里靠着红莲,柜台上还趴着莉莉,连他的椅子都被零当成了临时歇脚的地方。
再来一个人,他怕自己就得睡地板了。
但芙洛拉先开口了。
她从厨房走出来,金发挽在脑后,围裙上沾着面粉,绿瞳看着星璃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
“她可以住厨房。”
“你之前可是说过厨房一尺以内不准住人的。”
红莲靠在角落里,赤瞳半睁半闭。
“她不是人。”
芙洛拉说,
“她是半个人。半个人可以住。”
“半个人也是人。”
“半个人不算完整的人。所以不算。”
红莲看了芙洛拉一眼,没再说话。
她跟芙洛拉相处了几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芙洛拉决定的事,争论再多也是没用的。
她的语气很温柔,笑容很温暖,但她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就像一朵花说“我就要在这里开”,然后就在那里开了,谁也拦不住。
星璃笑了,把琴抱进厨房,放在灶台旁边的角落里。
她坐在琴旁边,膝盖抱在胸前,蓝瞳看着灶台上的火苗。
“好暖和。”
她说。
“别靠太近。”
芙洛拉说,
“会把你烤干的。”
“烤干也没关系的。反正我只剩下一半了。”
芙洛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她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刚烤好的饼干,递给星璃。星璃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的右手还是半透明的,握着饼干的时候,饼干像是悬在半空中。
“好吃。”
星璃说。
“你刚才碰到了吗?”
“碰到了。碰到一点点。”
芙洛拉点点头,转身继续烤下一盘。
那天晚上,林恩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占卜屋今天赚了二十三便士,比昨天少了两便士,因为莉莉在给一个客人占卜的时候算错了对方养的猫的性别。
猫是公的,莉莉却说是母的,客人说“你连猫都看不出来”,然后只给了一便士。
莉莉委屈了一下午,趴在柜台上画小人,画了一只公猫和一只母猫。
星璃从厨房探出头来,蓝瞳亮亮的。
“林恩先生。”
“嗯?”
“我能弹琴吗?”
“弹吧。”
星璃把琴抱出来,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
她调了调弦,五根弦,调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根弦都拨了三遍,确认音准了才拨下一根。
林恩注意到她的手指拨弦的时候,右手食指会微微穿透琴弦,有一瞬间的错位,但声音出来的时候,琴弦没有断。
她开始弹。
琴声很轻,像风穿过树叶。
她弹了一会儿,开口唱。
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星星掉进水里的时候,
我看见了。
它说它想回家。
我说我帮你找。
然后我就走了好久好久……”
莉莉凑过来,坐在星璃脚边,粉瞳亮亮的。
红莲靠在角落里,赤瞳半睁半闭,但耳朵在动。
赛拉放下书,安静地听。
芙洛拉靠在厨房门框上,绿瞳温柔。
零坐在柜台上,赤足晃着,赤瞳看着星璃。
星璃唱完,抬起头。
她的蓝瞳里映着油灯的光。
“好听。”
莉莉说。
“谢谢。”
“你为什么要找星星?”
星璃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在灯光下,手指几乎透明。她翻过手掌,掌心有一颗很淡的星星纹路,银色的,像是画上去的。
“因为我的另一半,就是一颗星星。”
她说,
“它掉下来了。摔碎了。我捡到了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去哪了。”
“所以你一直在找?”
“嗯。找了好久好久。走了好多好多地方。”
星璃把琴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
“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弹琴。弹给星星听。如果它在附近,它会听到的。”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半。”
星璃看着自己的左手,
“这只手就是。它已经回来了。但另一半——我的身体——还在外面。它散在外面了,像碎掉的珠子。”
“碎掉的珠子还能串起来吗?”
星璃笑了,蓝瞳弯弯的:
“能的,只要找到所有的珠子。我就只找到了一颗,但还有好多好多颗。”
“好多是多少?”
“不知道。”
星璃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透明的,在灯光下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往这边走。很慢。很慢。”
林恩听着,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
塔罗牌没有发烫。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星璃的影子,从她坐下开始,就一直在慢慢变淡。
很慢,但确实在淡。
像一杯墨水被一点一点兑入清水。
“你的影子,”
林恩说,
“在变淡。”
星璃低头看了一眼。
她笑了,笑容很轻。
“嗯。因为我在消失。”
“消失?”
“我是半个人。半个人撑不了多久的。”
星璃把琴抱起来,站起来,
“所以我要走了。明天就走。继续找下去。”
“你去哪找?”
“不知道。但星星会告诉我。”
星璃走到柜台前,低头看林恩的塔罗牌。
牌堆安静地躺在台面上,背面朝上。
她伸手,手指在牌堆上方停了一秒。
然后她抽出了一张牌。
星星正位。
牌面上的少女跪在水池边,一手持壶,一手倒水。
天上有一颗巨大的星星。
但星璃手里的那张牌,星星的位置在发光。
很淡的光,银色的,在油灯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确实亮着。
“这张牌,”
星璃说,
“给你。”
“给我?”
“嗯。我只有这个了。”
她把牌放在柜台上,手指在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星星的光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我的一半在牌里。另一半在外面。如果你以后遇到另一半,把这张牌给她看。她会认出来的。”
林恩拿起那张牌。牌面微温。
星星在发光。
他翻到背面,空白处有一道很淡的银色花纹,像星星的轨迹。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身上有牌的味道。很多张。”
星璃笑了,蓝瞳弯弯的,
“你是位抽牌人。你在收集塔罗牌。这张星星牌,迟早会醒的。等她醒了,告诉她——另一半在等她。往北走。翻三座山。”
“翻三座山之后呢?”
“之后……我也不知道。”
星璃歪头想了想,
“但到了就知道了。星星会告诉她。”
她转身走回厨房,把琴收好,坐在角落里。
那天晚上,星璃睡了。
她睡得很安静,呼吸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而她的影子在月光下几乎都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林恩醒来的时候,星璃不见了。
厨房角落里只剩那把旧琴,琴身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我继续去找另一半了。琴就留给你吧。星星牌在牌堆里。别弄丢了。她很重要。她比你想的更重要。她会带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林恩低头看手里的星星牌。牌面上,少女跪在水池边,天上有一颗巨大的星星。星星在发光。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零站在他旁边,赤瞳看着那张牌。
“她要醒了。”
“星星?”
“嗯。星璃把一半留在了牌里。另一半在找。等她找到的时候,星星就完整了。”
零抬头看林恩,
“但星璃可能等不到那天。”
“为什么?”
“因为半个人撑不了多久。她走的时候,右脚已经快没了。她自己知道。但她还是要走。”
林恩把星星牌放进牌堆。牌堆里,愚者、女祭司、女皇、恋人、战车。现在多了一张星星。六张了。他翻到正面,星星少女跪在水池边,天上有颗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牌塞回口袋。
“我们会帮她找到另一半的。”
他说。
零歪头看他:
“你怎么找?”
“不知道。但可以先把她叫醒。”
他把星星牌翻到正面,手指按在牌面上。
“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