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星璃慢慢适应了占卜屋的生活。
她不能帮忙占卜,因为她只有一半,占卜不准。
她试过一次,给一个客人算姻缘,翻出恋人正位,结果客人第二天就失恋了。
赛拉说“你翻的牌是错的”,星璃说“我只有一半,翻出来的牌也只有一半”,赛拉沉默了两秒,把占卜的活全揽了回去。
“你唱歌就行。”
赛拉说。
“我唱歌好听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听。”
星璃笑了。
她同样不能帮忙做饭,因为她的右手会穿过锅铲。
芙洛拉让她试着搅汤,她搅了三下,勺子从手里穿过去,掉进锅里。
芙洛拉把勺子捞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递回给她。
“再试一次。”
星璃又试了一次。勺子又掉进锅里。
她试了第三次,这次勺子没掉,但她的右手穿过了锅沿,手指碰到火苗,缩回来的时候指尖带着一缕烟。
“疼。”
她说。
“你是牌灵,不会疼。”
芙洛拉说。
“但我觉得疼。”
芙洛拉看了她一眼,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旁边。“今天不做汤了。做饼干。”
她不能帮忙打扫,因为她的右手拿不住扫帚。
红莲让她试着扫角落,她扫了两下,扫帚穿过了她的手,把灰扬了一地。
红莲说“你站着别动就是帮忙了”。
星璃站着没动,但她的右脚也穿过了地板,整个人矮了一截。
“你在往下沉。”
红莲说。
“嗯。半个人会慢慢沉。”
星璃低头看自己的脚,右脚陷进地板里,像踩在泥里,
“我站一会儿就要坐下。”
“那你就坐着。”
“坐着也会沉。”
红莲沉默了两秒,走过去,伸手把她从地板里拔出来。
星璃像一根插在土里的萝卜,被红莲拎起来,放在椅子上。
“坐着。别动。”
“好。”
星璃乖乖坐着,蓝瞳看着红莲,
“你力气好大。”
“我是战车。”
“你也是好人。”
红莲别过脸,赤瞳看着墙角。她的耳朵尖微微红了。
她能做的就是坐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弹琴,唱歌。弹那把旧琴,唱那首关于星星的歌。
她唱的时候,占卜屋会安静下来。
连外面街上的声音都会小一点,像雾把一切裹住了。
来占卜屋的客人偶尔会问:
“那个唱歌的女孩是谁?”
林恩说:
“是个流浪艺人。”
“她怎么半透明的?”
“她只有一半。”
“另一半呢?”
“在找。”
客人大多不再追问。
旧城区的人见过的奇怪的事,不缺这一件。
但有一个客人例外。
那天下午,一个穿灰斗篷的老妇人走进占卜屋。
她没有坐下,也没有要占卜。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星璃,看了很久。
星璃正在弹琴,却没有注意到她。
“她只有一半。”
老妇人开口了。
林恩抬头看她。老妇人的脸被斗篷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
那双眼睛让林恩想起阿瑞斯。同样的平静,同样的“我准备好了”。
“你是谁?”
林恩问。
“一个过路的人而已。”
老妇人说,
“我听说旧城区有一间占卜屋,里面住了很多牌灵。我来看看。”
“你也是抽牌人?”
“以前是。”
老妇人转头看林恩,
“现在不是了。我的牌都送人了。最后一张送给了雾区里的一个冒险者。叫阿瑞斯。”
林恩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口袋里的战车牌。牌面微温。
“你认识阿瑞斯?”
“他是我儿子。”
老妇人说。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死了,我知道。他把红莲给了你,我也知道。”
红莲从角落里站起来。
赤瞳盯着老妇人,火在烧,但烧得很稳。
“你是他母亲?”
“嗯。”
“他从来没提过你。”
“他不提。因为他恨我。”
老妇人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很深,
“我把他卖给了教廷。他逃出来了。后来成了冒险者。再后来,他驯服了你。”
红莲沉默了一会儿。赤瞳里的火晃了晃。
“他死的时候,”
红莲说,
“把该还的都还了。他最后想起的是我。”
“我知道。”
老妇人点头,
“他就是这样的人。总是记着别人,忘了自己。”
她转身看星璃。星璃停下琴,抬头看她。
老妇人走到星璃面前,蹲下来。
她伸手,手指碰到星璃的右手。
透明的右手微微发烫,手指的形状清晰了一点。
“你的另一半在雾区外面。”
老妇人说,
“往北走,翻过三座山,有一个叫‘星落湖’的地方。你的另一半在那里。她摔碎了,被一个渔夫捡到。她也在找你。”
星璃的蓝瞳亮起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刚从那里回来。”
老妇人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我走之前,渔夫托我带句话。他说——‘星星掉进水里了,别让她再掉一次。’”
她推开门,走进雾里。
门又关上。占卜屋安静了很久。
星璃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是实的,右手是透明的。但右手的手指比之前清晰了一点。她笑了,蓝瞳弯弯的。
“她还在。”
星璃说,
“她在等我。”
林恩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把旧琴。
琴身上的裂纹还在,弦还是五根。他把琴递给星璃。
“去找她。”
星璃接过琴,抱在胸前。
她站起来,右脚在灯光下还是透明的,但比之前稳了。
“我明天走。”
她说,
“往北。会翻过三座山。”
“你能走到吗?”
“能。”
星璃笑了,
“哪怕我走慢一点。但我也会走到的。”
那天晚上,星璃弹了一整夜的琴。
琴声很轻,很飘,像风穿过树叶。
所有人都在倾听。
赛拉放下书,红莲睁开眼,芙洛拉靠在门框上,莉莉坐在地上,零蹲在柜台上。林恩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星星牌。
牌面上,少女跪在水池边,天上一颗巨大的星星。星光在亮。
星璃弹完最后一曲,把琴放在膝盖上,看着所有人。
“谢谢你们。”
她说。
“谢什么?”
莉莉问。
“谢谢你们听我唱歌。”
星璃歪着头露出来了笑容,
“好久没人听我唱歌了。走了好远的路,都是唱给风听的。风不会鼓掌。”
“我们也没鼓掌。”
红莲说。
“你们听了。”
星璃说,
“听了就是鼓掌。”
第二天早上,星璃走了。
她把琴留在占卜屋,放在柜台旁边。
琴身上多了一颗用刀刻的小星星,刻得很浅,但很清楚。
“琴留给你们。”
她说,
“我找到另一半之后,会回来拿的。”
她走出门,走进雾里。雾很浓,她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但林恩听到雾里传来歌声。很轻,很飘。
“星星掉进水里的时候,我看见了。它说它想回家。我说我帮你找。然后我就走了好久好久……”
零站在门口,赤瞳看着雾。
“她会找到的。”
零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我见过最执着的人。”
零转头看林恩,“半个人走那么远的路,只为了找另一半。这种人,老天不会让她白走。”
林恩把星星牌收好,放在牌堆里。
牌堆里,愚者、女祭司、女皇、恋人、战车、星星。
六张牌了。他翻到星星牌正面,少女跪在水池边,天上一颗星星。
星光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