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璃走后的第三天,林恩开始做噩梦。
那天晚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占卜屋打烊之后,赛拉钻进牌堆,芙洛拉回厨房收拾灶台,莉莉趴在椅子上画小人,红莲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零坐在柜台上擦鞋。
林恩数完今天的铜币,二十三枚,比昨天少一枚,因为有个客人算完卦说“我觉得不准”,赛拉面无表情地说“你觉得不准是你的问题”,客人被吓得扔下两枚铜币就跑了。
“二十三枚。”
林恩把铜币装进铁盒,
“够买面包,够交房租,够给零买鞋了。”
“我不需要鞋了,有芙洛拉在呢 ”
零晃着脚,今天穿的是红色小皮鞋。
“那就攒下来给红莲买新的铠甲。”
“不买。”
红莲闭着眼,
“碎片我自己捡。”
“你都捡了三天了,碎片只会越捡越少的。”
“因为莉莉偷我的碎片去拼图。”
“我没偷!”
莉莉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只是借了一下下!”
“你已经借了三天了。”
“我拼不好嘛!那个铠甲碎片形状好奇怪,拼来拼去拼不上——”
“那是因为你拿反了。”
“你怎么不早说!”
红莲睁开一只眼,赤瞳瞪着她。
莉莉缩了缩脖子,坐回椅子上继续画小人。
林恩把铁盒塞到柜台底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占卜屋安静下来。
雾在窗外涌动。莉莉的画笔在纸上沙沙响。
芙洛拉在厨房里轻轻哼歌。
零的鞋跟磕在柜台上,哒,哒,哒。像秒针。
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蓝色的雾中。
雾很浓,浓得像棉花塞满了整个世界。
他看不见脚下,看不见远处,看不见任何方向。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也被雾吞没了,连回音都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雾里朦朦胧胧出现了一个人影。
蓝发。赤足。白裙。
她背对着他,站在雾里,一动不动。
她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垂到腰际,发梢微微卷起。
她的裙子很薄,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片蓝色的花瓣。
她赤足站在虚空里,脚下什么都没有,但她站得很稳。
像站在一面看不见的镜子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她。
林恩张嘴想喊她,但喉咙就像被扼住一样,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他往前走了几步,雾变得越来越浓,人影显得越来越淡。
在最后,那道身影转过头来,脸却是模糊的。
和愚者牌模糊的一样。
五官还在,但就是认不出是谁。
她的蓝瞳很亮,像两颗被水冲刷过的星星。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林恩读出了她的意思。
“你来了。”
林恩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悬在头顶,块块霉斑像地图一样分布在背景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被汗浸湿了一半。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很凶,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做噩梦了。”
零站在床边,赤瞳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一直在呼唤着什么,声音很小很小,像被什么盖住了。”
零跳上床,坐在被子上,赤足踩着被子,神色有些许的骄傲,
“不过我还是听清了,你说的是‘你是谁’。”
林恩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抖。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摸向口袋,塔罗牌还在。
但他发现,月亮牌在发烫。
他把牌抽出来,翻到正面。
月亮牌面上,一轮月亮挂在天空,两只狗在月下嚎叫,一只龙虾从水里爬出来。
画面很清晰,但牌背面的花纹在发亮。
银色的,像月光。
“月亮牌在发烫。”
林恩说。
“嗯。因为你梦到她了。”
“谁?”
“月亮牌灵。”
零走到窗边,踮起脚看外面的雾,
“她还没醒。但她在找你。她在你的梦里找到了你。”
“她为什么在我的梦里?”
“因为她是梦。”
零转头看林恩,赤瞳在黑暗中散发出猩红的光,
“月亮代表幻象、梦境、潜意识。她本身就是一场梦。你梦到她,说明她的意识在靠近你。她的存在正在慢慢渗入到你的梦境里。”
“渗入?”
“月亮牌灵和其他牌灵不一样。其他牌灵诞生需要你经历事件,然后主动抽牌。但月亮牌灵,她会率先进入你的梦。在她的梦里,你分不清真假。她分不清。所有人都分不清。”
林恩看着手里的月亮牌。
牌面上的月亮很亮,但月光却照不到底。
龙虾从水里爬出来,往岸上走。两只狗在嚎叫。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牌塞回口袋。
“她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
零说,
“但你要准备好。月亮牌灵醒来的时候,你不会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清醒着的时候。”
那天晚上,林恩没有再睡着。
他起身走到了柜台后面,手里还攥着月亮牌。
牌面微温,像有人握着另一端。
赛拉从牌堆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红莲在角落里翻了个身。
莉莉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是什么。
芙洛拉从厨房端出一杯热茶,放在柜台上,然后转身回去了。
林恩端起茶,喝了一口。
还是薄荷味。
芙洛拉每次都喜欢在茶里放薄荷。
他低头看月亮牌,牌面上的月亮在流转。
很慢,很慢。
“我会准备好的。”
他说。
月亮牌烫了一下。
他把牌翻到背面,银色的花纹亮着。
他想起梦里那个蓝发少女。她的脸是模糊的,但她的眼睛很亮。
她看着他,说“你来了”。
她认识他。她不认识他。她在等他。她不知道在等谁。
“月见。”
冥冥中,林恩心有感触,他试着叫唤了一声。
月亮牌没有反应。
但他觉得,牌面上的月亮转得快了一点。
他把牌收好,靠在椅背上。
窗外,雾在涌动。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轻,像有人在雾中漫步。
他盯着雾看了一会儿,没看到任何东西。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别看了。”
零说,
“睡觉。明天还要开门。”
“我睡不着。”
“那就闭眼。闭眼比睁眼好。”
林恩闭上眼。
他听到零的鞋跟磕在柜台上。
哒,哒,哒。像秒针。
他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这一次,梦里没有雾。
他站在一片浅水里,水没到脚踝。
月见站在三步外,背对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他同样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他们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