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林恩每天都在做梦。
第一天晚上,他站在一片浅水里,水没到脚踝。
月见站在三步外,背对着他,蓝发垂在腰间。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来了。”
“你是谁?”
“月见。”
她转过身来,脸还是模糊的,但轮廓清晰了一点。
她的蓝瞳很亮,像两颗被水冲过的星星。
瞳孔里映着很多人,那些人都在看她。
“你眼睛里是什么?”
“所有人。所有做梦的人。所有在梦里迷路的人。他们在我的眼睛里。我看得到他们的梦。”
“你能控制他们的梦吗?”
“不能。我只是看到。”
月见低头看水面,
“但我可以进入到他们的梦里。也可以让他们进到我的梦。”
“你现在在我的梦里?”
“嗯。”
“那你的梦呢?”
月见没有回答。
她抬头看林恩,蓝瞳里映着很多人。
她笑了,笑容很淡。
“我的梦,你已经在里面了。”
林恩想问她什么意思,但雾突然变浓了。
月亮被遮住了。水变黑了。
月见的脸又模糊了。
他听到身后有声音,像很多人在雾里说话,听不清。
他转身,雾里有很多影子。
很多人。他们在走,在跑,在哭,在笑。
他们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月见在他身后说:
“别回头。回头你就出不去了。”
林恩猛地睁开眼。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月亮牌。
牌面上,月亮在发光。很亮。
他把牌翻到背面,花纹亮着,银色的,像月光。
牌堆里,愚者牌在发烫。他抽出来,零的牌面微温。
“她在靠近。”
零站在柜台上说。
“我知道。”
“她比我想的快。她已经在你的梦里建了门。下一次,她会带你进她的梦。”
“她的梦是什么?”
“不知道。”
零说,
“但她的梦里有所有人。所有做梦的人。所有在梦里迷路的人。你进去了,就不一定出得来。”
第二天晚上,他站在更深的水里,水没到膝盖。
月见站在他面前,脸又清晰了一点。她的蓝瞳里映着更多人。
那些人都在看林恩。
“你帮我找找星星好不好?”
月见问。
“但是我现在正在找了。”
“找到了吗?”
“没有。她往北走了。”
“北边,是很遥远的地方啊。”
月见抬头看天空。
天空中有一轮月亮,很圆,很亮。
但月亮在动。速度很慢,从东边往西边走。
“月亮在走。”
林恩说。
“嗯。月亮每天晚上都会走。它走到哪里,我就在哪里。”
月见低头看林恩,
“你明天晚上还会来吗?”
“会的。”
“那我就还是在梦里等你。”
第三天晚上,月见站在他面前,水没到她的腰。
她的白裙飘在水面上,像一朵睡莲。
她的脸完全清晰了。
蓝发,蓝瞳,白裙,赤足。
“你明天还来吗?”
她问。
“来。”
“明天我要建第三道门了。”
月见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颗月亮纹,
“第三道门是镜子。你进来之后,你就看不到自己了。你只能看到我在你身上看到的你。”
“那会怎样?”
“你会以为你是她。”
赛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淡,像隔着一层水,
“月亮牌灵的核心是幻象。她分不清真假,她的梦也分不清。她建了三道门,每一道都让你更深地进入她的梦。第三道门是镜子。你进去之后,你就看不到自己了。”
“她眼睛里的人——”
“都是她自己。”
赛拉的声音更远了,
“你确定要进去吗?”
林恩看着月见。月见站在水里,水没到她的腰。她的蓝瞳很亮,像两颗星星。
“我要进去。”
“如果你出不来呢?”
“零会拉我一把的。”
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我会拉你。愚者永远在起点。你出去了,我拉你回来。”
林恩睁开眼。月亮牌在发烫。烫得厉害。
他把牌抽出来,牌面上的月亮在转。不是画面在转,是月亮本身在转。
像一颗真的月亮,挂在天上,自己在转。
“她要醒了。”
赛拉站在柜台后面,灰瞳看着月亮牌。
“你怎么知道?”
“女祭司能感知到。她在你的梦里建了三道门。第一道是雾,第二道是水,第三道是镜子。她随时可以醒。”
“那她为什么还没醒?”
“因为她在等。”
零说,
“她在等你同意。”
“同意什么?”
“同意她进入你的现实。”
第四天晚上,林恩站在一面镜子前面。
镜子很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上。镜面很亮,像月亮。他站在镜子前面,看到的是自己。但仔细看,又不是自己。
镜子里的他站在悬崖边,身后跟着一条白狗。
镜子里的他穿着白裙,赤足,蓝发,蓝瞳。
镜子里的,是他,但又是月见。
“这是第三道门。”
月见站在他身后说,
“镜。你走进去,你就分不清真假了。你会以为你是月见,我是林恩。”
“我现在分得清。”
“现在分得清。进去之后就分不清了。”
“那我不进去。”
“你不进去,就出不去。”
月见走到镜子前面,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她是林恩,还穿着他的外套。
她伸手碰镜面,镜面泛起涟漪。
“你看。”
她说,
“镜子里的我是你。镜子外的你是我。我们在镜子里身份互换了。”
“我不想换。”
“你没有选择。”
月见转头看他,蓝瞳很亮,
“月亮牌灵就是这样的。她进入你的梦,你进入她的梦。我们交换一切。我们逐渐分不清一切。直到我们变成彼此。”
“那怎么办?”
“你不进来,就出不去。你进来了,就分不清。你选哪个?”
林恩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月见。
她穿着白裙,她在笑。笑容很轻。
镜子外,月见站在他身后,蓝瞳里映着他。
他伸手,碰了镜面。镜面很凉,像真的水面。
镜子里的月见也伸手,手指隔着镜面,碰到他的手指。
然后镜子碎了。碎片散了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人。
他低头看碎片,看到了赛拉,看到了芙洛拉,看到了莉莉,看到了红莲,看到了零。她们都在碎片里。
她们都在看他。
“你看到了什么?”
月见问。
“她们。”
“她们也在你的梦里。”
月见低头看碎片,蓝瞳里映着所有人,
“所有人都在你的梦里。你会分不清吗?”
林恩猛的睁开眼。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月亮牌。
牌面上,月亮还在转动着。
他低头看向口袋,愚者牌在发烫。
他把牌抽出来,零的牌面很烫。
“你出来了。”
零站在柜台上说。
“嗯。”
“你分得清吗?”
林恩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
环顾一周,他看到了所有在他身边的牌灵们。
“当然分得清。”
他说。
月亮牌亮了。银色的光从牌面涌出来,漫过柜台,漫过地板,漫过整个占卜屋。
光里,一个身影慢慢成形。
熟悉的蓝发。赤足。白裙。
月见站在光中央,脚踝没入浅水。
她睁开眼,蓝瞳里映着很多人。
“你真的拉我出来了!”
她说。
“嗯。”
“谢谢。”
她往前走了一步,水漫过她的赤足。
她走到林恩面前,仰头看他。
“我叫月见。”
她说,
“月亮牌灵。以后请多多关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