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涌进来的那一刻，占卜屋门框上挂着的那串用来辟邪的干大蒜直接枯萎，化作一地黑灰。
门边的几盆绿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黄、枯死，叶片掉落在地板上，碎成粉末。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他很高，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风衣。
风衣下摆沾满泥泞。
他头上戴着一顶高顶礼帽，脸上戴着一个黄铜打造的防毒面具。
面具的呼吸管连接着背后的一个铁罐，随着他的呼吸，铁罐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
他的左手是一只机械义肢，关节处裸露着齿轮和黄铜液压杆，右手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
他踩着那些植物粉末走进来。他的机械左手发出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声。
“旧城区的空气总是这么令人作呕。”
男人环顾四周，面具下的声音没有掩饰厌恶，
“贫穷，肮脏，还有你们这些躲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的老鼠。如果不是为了正位牌，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进这片垃圾场。”
他站在雾里，面具上的两块玻璃镜片反射着占卜屋里的烛光。
“真热闹。”
他走进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灰白色的霜印。
他的目光扫过占卜屋内的众人。
“愚者牌，万物之始，可惜现在的你连自身的力量都无法完全掌握。”
他看向零。
“女祭司，智慧与理性的化身，但你的理智在绝对的疯狂面前一文不值。”
他看向赛拉。
“女皇，恋人，战车……”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芙洛拉、莉莉和红莲，
“一张张完美的正位牌。如果把你们全部吞噬，我的梦魇领域或许能直接覆盖整个旧城区。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今天，我只带走月亮。”
他的目光越过林恩，盯在月见身上。
“我的正位。”
月见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半块燕麦饼干。
她看着来人，蓝瞳里没有恐惧，只有疑惑。
“你在我的梦里出现过。”
月见说，
“你一直在找一扇门。”
“因为你把门锁了。”
男人摘下高顶礼帽，按在胸前，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绅士礼，
“允许我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魇’。月亮逆位牌持有者。”
林恩站在柜台后，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愚者牌。
“逆位牌持有者？”
林恩看着他，
“抽牌人？”
“是的。”
魇直起身，防毒面具下的声音通过黄铜扩音器传出来，有些失真，
“这个世界的规则很有趣。每一张塔罗牌都有正位和逆位。正位代表规则和秩序，逆位代表混沌和失控。我是被月亮逆位选中的人。”
他抬起机械左手，掌心裂开，露出一张卡牌。
牌面上，月亮倒挂在天空，两只狗在互相撕咬，龙虾被困在干涸的泥潭里。
牌背面的花纹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逆位牌的能力很强。”
魇看着林恩，呼吸管发出呼哧声，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不稳定。逆位代表着极端的精神状态。我的梦境每一天都在崩塌。那些在梦里迷路的人，他们的恐惧、绝望、疯狂，都在往我的脑子里塞。”
他敲了敲自己的防毒面具。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快疯了。我需要正位来中和这种疯狂。我需要‘月见’。”
“她不属于你。”
林恩说。
“她属于月亮。”
魇往前走了一步，手杖点在木地板上，
“正位和逆位本就是一体的。把她交给我。我吞噬她，或者她吞噬我。完整的月亮牌才能诞生。这是抽牌人的宿命。”
“宿命这东西，在我的占卜屋里不准。”
林恩从口袋里抽出手，顺便把装铜币的铁盒盖上，推到一边，
“你对塔罗牌的理解，全靠自己脑补吗？正位和逆位，不是吞噬与被吞噬的关系。你控制不住自己的疯狂，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废物。别把锅甩给牌灵。”
魇的面具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玻璃镜片盯着林恩。
“你只是个普通人。”
魇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没有魔力，没有途径，你连一件像样的炼金武装都没有。你靠什么拒绝我？门在那边，自己滚出去，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靠我们。”
零站在柜台上，红瞳亮起。
赛拉指尖的女祭司牌泛起白光。
红莲拔出了那把由废铁拼凑成的残剑。
莉莉把画笔藏在身后，另一只手抓起一把椅子。
芙洛拉手里的托盘边缘变得锋利。
魇看着严阵以待的牌灵们。他没有退缩，反而笑了起来。
笑声像破风箱一样难听。
“你们都是正位牌灵。”
魇说，
“你们很强。但这里是现实。你们的力量受限于这个普通人。而我，是逆位。我不需要遵守你们的规则。”
他抬起手杖，重重顿在地上。
咔哒。
手杖顶端的黄铜机关弹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暴露在空气中。
“月之暗面。”
占卜屋里的烛光直接熄灭。
黑暗降临。
这不是普通的黑。
这是一种粘稠的、带有实质感的黑暗。就像是有人把一桶黑色的油漆倒进了占卜屋里。
林恩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林恩！”
零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很近。
“我没事。”
林恩回答。
周围的环境变了。木地板的触感消失了，脚下变成了松软的泥土。空气里充斥着腐烂的水草味。
“他把我们拉进了他的梦境领域。”
赛拉冷静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逆位月亮的能力，强行拖拽现实进入梦魇。”
黑暗中，莉莉挥动着画笔。
她在虚空中画出一团火焰，试图照亮四周。
但火焰刚一成型，就被周围粘稠的黑暗吞噬了，连一丝温度都没留下。
“我的画不起作用！”
莉莉喊道。
芙洛拉甩出手里的托盘。
银色的托盘像旋转的飞镖一样切开黑暗，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但它飞出不到三米，就像陷入了泥沼，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当啷一声掉进泥土里，被翻滚的烂泥吞没。
“这里不是现实。”
赛拉继续分析，
“物理攻击和元素攻击都被梦境规则无效化了。他在用精神力碾压我们。”
林恩摸黑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泥土里，发出吧唧的声音。
“月见呢？”
林恩问。
没有人回答。
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光。
那是蓝色的光。
月见站在十步外。她脚下不是泥土，而是一片浅水。她站在水面上，白裙发着微光。
魇站在她面前。
他的机械手掐住了月见的脖子。
“抓到你了。”
魇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月见没有挣扎。她只是看着魇，蓝瞳里映出魇防毒面具下的脸。那是一张长满肉瘤、扭曲变形的脸。
“你在害怕。”
月见说。
“闭嘴！”
魇收紧了机械手，齿轮发出摩擦声。
“放开她。”
林恩朝那边跑去。
泥土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住了林恩的脚踝。那些手冰凉、滑腻，用力把他往地下拖。
“滚开！”
红莲的残剑斩下，切断了几只手，但更多的手又涌了出来。
“没用的。”
魇转头看着林恩，
“在我的梦魇里，我就是神。你们所有的攻击都会被梦境扭曲。你们救不了她。我也不会杀你们。等我吞噬了她，我会把你们永远留在梦里。”
他举起手杖，那颗暗红色的宝石对准了月见的眉心。
“拼图，该完整了。”
月见看着那颗宝石。她的蓝瞳里没有恐惧。
她转过头，看向被苍白手臂缠住的林恩。
“林恩。”
月见开口。
“我在。”
林恩挣扎着，用手去掰那些脚踝上的手。
“我不喜欢他的梦。”
月见说，
“太脏了。”
林恩停下动作，看着她。
“那就砸了它。”
林恩说。
月见笑了。
她抬起手，握住了魇的机械手腕。
咔。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黑暗中响起。
魇防毒面具下的眼睛睁大。
他最自傲的、由高阶炼金术士打造的黄铜机械臂，在月见看似柔弱的手中，出现了裂纹。
这只手臂是用深渊矿石和高阶符文打造的，连三阶猎魔人的全力一击都能挡下。
现在却像劣质玻璃一样碎了。
裂纹迅速蔓延，齿轮崩碎，液压杆断裂。
“不可能！”
魇咆哮起来，声音里透着恐惧，
“这是我的梦魇领域！我是逆位！你应该被我的规则压制！你为什么能动用力量？”
月见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月见脚下的浅水开始扩散。清澈的水流漫过黑色的泥土，那些苍白的手触碰到水流的瞬间，就像冰雪遇到沸水一样消融。
水流漫过林恩的脚踝。
魇发现自己脚下的泥土正在消失。他最自豪的梦魇领域，正在被这片清澈的浅水覆盖。那些水流顺着他的皮靴往上爬，所过之处，他的黑色风衣褪去颜色，变成了纯白色。
他信奉的疯狂和混沌，在这片平静的水面面前，就像个可笑的笑话。
月见仰起头，蓝发在没有风的黑暗中飘动。
“你不是在我的梦里。”
月见轻声说，
“你只是，走进了我的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