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慢慢走过去。经过塞拉菲娜身边的时候,她闻到对方身上除了没药之外还有一股很淡的、旧书页发霉的气味。塞拉菲娜没有让开,薇尔莉特侧了侧身才能从门框里挤出去,肩膀蹭过圣女的袖口。
走廊里阳光很好。塞拉菲娜走在前面,白裙的裙摆在光里晃来晃去。楼下传来玛格丽特的声音:“殿下,今天下午有例行的慈善弥撒,要您主持。”
塞拉菲娜在楼梯口停了停,侧过脸朝楼下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柔和,尾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悲悯。楼梯扶手的阴影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衬得格外干净。楼下传来玛格丽特恭敬的“是”。
然后她转回身,背对着楼下那点光,继续往走廊深处走。经过薇尔莉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手指却在她手腕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声音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不太正经的调子,“别磨蹭。”
下午的阳光斜着从窗户打进走廊,在地毯上拉出一长条光带。薇尔莉特站在光带边缘,右手垂在身侧,指头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只剩指缝里还留着一点烫。
塞拉菲娜从走廊深处走回来,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白袍外面罩了一层薄纱质地的短披肩,银线绣的百合花纹从领口一直蔓延到裙摆,头发也重新绾过,比早上更紧更板正,连一根碎发都没放出来。和上午那副睡袍敞着领子、赤脚踩地毯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走到薇尔莉特面前停了一步,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宽大的旧袍子和脚踝上没遮住的银链。
“你就这样跟我出去?”
“我还没说要出去。”
“我没在询问你。”塞拉菲娜从走廊柜子里抽出一件灰色的短斗篷,扔到薇尔莉特头上。布料罩下来,兜帽盖住了她半张脸。薇尔莉特扯下兜帽,露出被弄乱的头发。塞拉菲娜已经转身往楼梯走了,高跟鞋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倍。
“你应该知道慈善弥撒,每月一次,孤儿院和贫民区的人都会来。”她头也不回地说,“我需要一个跟班。玛格丽特今天休半天。”
“你明明有别的仆人。”
“我有别的仆人。”塞拉菲娜停在楼梯口,侧过半张脸,阳光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但我没有别的宠物。宠物不愿意跟着主人出门,那养来干什么?”
薇尔莉特站在走廊里,把那件灰斗篷攥在手里。布料很软,有皂角的味道,刚从柜子里拿出来,带着木头隔层的冷香。
白百合宫的后门连着一道回廊,直通教堂侧翼。薇尔莉特把斗篷兜帽拉起来,跟在塞拉菲娜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回廊里光线昏暗,两侧有彩绘玻璃窗,外面是花园,有蜜蜂嗡嗡地撞在窗面上。塞拉菲娜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转过回廊拐角,光涌进来。教堂侧翼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塞拉菲娜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明显变了个人一般——薇尔莉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可能就是挺直了一点点,或者下巴抬高了半寸,但是确实一下子就有圣女的模样了。
“圣女殿下到了。”有人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所有人都站起来了。长椅推推搡搡的响,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小孩被母亲从椅子上拽下来的嘟囔声。几十双眼睛聚到门口,像几十盏灯同时点亮。
薇尔莉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框旁边的暗处。没人看她。所有的目光都在塞拉菲娜身上。
塞拉菲娜抬起手,掌心朝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随即人群听话地坐回去了。
薇尔莉特靠在门框上,兜帽压低,从帽檐底下看那场弥撒。
塞拉菲娜走到祭坛前,开始念祷文。她的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那种懒洋洋的、尾音往上挑的调子没了,变成一种平缓的、低沉的、咬字恰到好处的诵读。在恍惚之间,薇尔莉特有点分不清现在和在家中,那个才是真正的塞拉菲娜。
弥撒中间有个环节,信徒轮流上前接受圣女的赐福。队伍排得很长,从祭坛前一直蜿蜒到教堂后门。最前面是个老妇人,佝偻着背,被一个年轻女人搀着。塞拉菲娜从祭坛上下来,走到老妇人面前,弯下腰,双手包住那双干枯的手。老妇人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塞拉菲娜用拇指抹掉她脸上的泪,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妇人就又哭又笑地点着头,被搀走了。
队伍里还有小孩。一个光脚的小男孩走到塞拉菲娜面前,仰着头不动。塞拉菲娜蹲下来,和他平齐,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两下。小男孩咧开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洞。塞拉菲娜也跟着笑,那种笑薇尔莉特没见过——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不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里面干干净净的。
弥撒快结束时,一个穿褐色长袍的中年神官从侧廊走过来,在塞拉菲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塞拉菲娜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插在袖中的手指蜷了一下。
然后塞拉菲娜的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门框旁边那团灰色上。只有一瞬,快得像眨眼,平和、悲悯、完美无缺,但深处有一根针尖那么细的光,正对着她。
薇尔莉特后颈一紧,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弥撒散了之后人群从正门慢慢往外走,塞拉菲娜站在祭坛前面和几个修女说话,脸上挂着那个完美的笑。薇尔莉特缩在侧门旁边等着,百无聊赖地数地砖上的裂缝。过了大概一刻钟,塞拉菲娜终于把人都打发走了,教堂里只剩下彩绘玻璃透下来的光柱和蜡烛烧到尾端的焦味。
她朝薇尔莉特走过来,脚步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步幅随意的调子。走到跟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薇尔莉特藏在兜帽阴影里的脸。
“看够了没?”
“没什么好看的。”
“随你怎么说。”塞拉菲娜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在指尖捏着,递过来。是一颗糖,用彩纸包着,上面印着教堂的百合纹。
“哪来的?”
“小孩给的。就是刚才那个缺门牙的。”
薇尔莉特看着那颗糖。塞拉菲娜的手指尖很白,糖纸的彩色在光里亮亮的,像一颗裹了糖衣的小石头。她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掌心有一瞬间的温热。
塞拉菲娜已经转身往侧门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袖中抽出另一件东西——一封拆了口的信,纸很厚,封蜡上的印已经碎了。她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几乎看不出地蹙了一下,然后折好塞回袖中。
“怎么了?”薇尔莉特问。
“没什么。”塞拉菲娜走出侧门,回廊的阴影把她的脸罩住,“教廷那边问你的情况。例行公事。”
她走得比刚才快了一点。薇尔莉特攥着那颗糖跟上去,斗篷兜帽被回廊的风吹得往后翻,露出她银灰色的头发。塞拉菲娜走在前头没回头,但手往后伸了一下,把她的兜帽拽了回去,盖住脑袋。
“别露出来。”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这头颜色,在外面跟举着火把喊‘我在这里’差不多。”
回廊拐角过去,迎面走来一个人。薇尔莉特先看见的是铠甲——骑士团制式的银鳞胸甲,在回廊暗光里泛着冷色。然后是一个高挑的女人,黑发束成高马尾,腰间佩剑,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
她看见塞拉菲娜之后,停下来行了个礼。礼数很标准,腰弯得干脆利落。只是在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塞拉菲娜的肩膀,落在薇尔莉特身上。只有一眼。但那一秒钟里,薇尔莉特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猎犬闻到了什么气味。
“殿下。”她开口,声音偏低,没什么起伏,“今天的弥撒顺利吗?”
“顺利。人比上次多了些。”塞拉菲娜笑着应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和。但薇尔莉特注意到她往旁边移了半步,正好卡在克劳迪娅和薇尔莉特之间。
骑士没再追问。她又看了薇尔莉特一眼,这次看的是兜帽底下露出的那一截下巴。然后行了个礼,走了。铠甲的声音在回廊里响了一会儿才散。
塞拉菲娜继续往前走。薇尔莉特跟在后面,攥着糖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走出回廊,进了白百合宫的后门,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塞拉菲娜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薇尔莉特。脸上的笑容没了,那层壳也卸了,眼底是薇尔莉特熟悉的、懒洋洋的、带着点玩味的光。
“以后在外面,”她伸手,食指勾住薇尔莉特的兜帽边缘,往上掀了掀,露出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别跟克劳迪娅对视。”
“是她先看我的。”
“我知道。”塞拉菲娜收回手,继续往楼上走,“所以我还没惩罚你。”
薇尔莉特站在楼梯口,手里那颗糖被攥得糖纸发皱。塞拉菲娜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颗糖,”她说,“可别一次吃完了哦。”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薇尔莉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彩纸已经被汗浸湿,百合纹路也已经洇开一团。她慢慢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很淡,像兑了太多水的蜜。
她含着糖上了楼,脚踝上的银链在楼梯上响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