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子的响动在有的时候很刺耳,声音直接把薇尔莉特从睡梦中唤醒。
她翻了个身,脚踝上的银链在被子底下又蹭出一串细碎的动静。天还没亮透,窗玻璃外面一片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水汽。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被敲了两下。
“薇尔莉特小姐,殿下让你换了衣服之后下去。”
玛格丽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音量压得很低,像怕吵醒隔壁的人。薇尔莉特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衣柜里已经多了一件新衣服,灰色的,短袖,尺寸比昨天那些大袍子合身不少。她换上之后在窗玻璃的倒影里看了一眼自己,像个低阶女仆,还是最不打眼的那种。
等薇尔莉特到达餐厅的时候,塞拉菲娜已经在那边坐着了,今天她身上没穿白袍,而是也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整体看上去朴素了很多。头发也就只是拿一根银簪松松别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薇尔莉特在对面坐下的时候她正一边翻着一沓纸,一边用羽毛笔在页脚飞快地写着什么。
“吃完跟我去趟教廷。”她头也没抬。
“干什么?”
“教廷管档案的地方缺人手。”塞拉菲娜翻过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玛格丽特今天走不开,你跟我去搬东西。”
薇尔莉特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今天的血比昨天的新鲜,温热刚好,她喝得比昨天慢了些,碗里的液面一点一点往下落。
塞拉菲娜放下笔,抬头看她。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手里的碗,又移回她脸上。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绕到她身后。薇尔莉特端着碗的手顿住了,能感觉到塞拉菲娜站在她背后不到半步的位置,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塞拉菲娜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银色的细链,她弯下腰,右手越过薇尔莉特的肩膀,把链子的一端扣在她右手手腕上,伴随着链子的还有点刺痛感——又是镀银的。
“左手。”
薇尔莉特还没来得及动起,塞拉菲娜的左手就已经从她身侧伸过来,捉住她端着碗的左手,把碗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把链子的另一端扣在了自己手腕上。两个环都扣好之后她直起身,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链扣。那条银链从薇尔莉特的右手腕连到塞拉菲娜的左手腕,大概两臂长,中间悬在两人之间。
“干什么?”薇尔莉特又问了一遍。
“教廷里人多。”塞拉菲娜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叉子叉了一块面包送进嘴里,嚼着说,“你走丢了我也不好去找你,干脆就这样链上,这下你就算是想跑也没办法丢了。”
“我又不是狗。”
“狗?比你听话。”塞拉菲娜咽下面包,端起杯子喝水,“你要是走丢了我还得找,太麻烦,还是这样省事。”
薇尔莉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环。链子不长,她要是把右手往左拉,能碰到塞拉菲娜的袖子。她试着扯了一下,另一头的塞拉菲娜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别乱扯。”塞拉菲娜喝完水,把杯子放下,“扯松了扣不回去,那你就得光着手腕跟我进教廷,到时候所有人都能看见你脖子上面戴着的链子。”
薇尔莉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出门的时候塞拉菲娜在灰袍外面罩了层短的披肩,链子从袖口下面垂出来,藏在外袍和披肩的夹层里,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教廷的石板路上,中间隔着两臂的距离,银链绷在袖中,像一根缩了水的绳子。
教廷的档案厅在侧殿地下,霉味比书房的还重。管事的神官把她们引到一排书架前,指着架子上密密麻麻的卷轴和册子,赔着笑脸说了一堆废话。塞拉菲娜全程微笑点头,答应得很痛快,等人一走,脸上的笑就收了大半。
“搬。”她抬了抬下巴。
薇尔莉特抱起一摞册子,放到厅中央的长桌上。再回去搬第二摞。第三摞。塞拉菲娜坐在桌边翻那些册子,手指划过纸面,动作很轻。薇尔莉特搬了五六趟之后手腕就开始酸了,银链绷直的时候勒在腕骨上,轻微的灼痛感和酸痛感一起不断袭来。
第七趟的时候她得去够架子最高一层的一本厚册子,脚尖踮起来,链子绷得太紧,另一头的塞拉菲娜被拽得从椅子上歪了一下。薇尔莉特听见动静回头,塞拉菲娜一手撑着桌沿稳住身子,正看着她,眼里没什么表情。
“过来。”
薇尔莉特走过去。塞拉菲娜捉住她的右手,把链扣解开,重新扣紧了一格。紧了一格之后链子短了一截,薇尔莉特再去够架子,塞拉菲娜就得站起来跟着她走。第二次她够高处的东西时塞拉菲娜没再被拽到——因为链子短了之后她只能站在薇尔莉特身后半步的位置,薇尔莉特踮脚的时候她跟着往前迈了半步,鞋子尖差点踩到薇尔莉特的脚跟。
“你离我远点。”薇尔莉特说。
“链子就这么长。你要我离远点的话就得自己去跟管事的说,让他把架子降低。”
薇尔莉特不吭声了。
搬完最后一摞的时候她右手腕上被银链磨出了一圈红痕。贴着皮肤的地方一跳一跳地胀。塞拉菲娜坐在桌边翻完最后一本册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腕上的链子跟着拉直,把薇尔莉特从书架前拽回来半步。
“走了。”她把册子随手扔回架子上。
回白百合宫的路上经过教堂广场,正赶上一群修女从修道院出来。领头的修女看见塞拉菲娜,远远地就停下来行了个大礼,后面的修女跟着哗啦啦弯了一片。塞拉菲娜笑着走过去,和领头的修女寒暄了几句,又变成了那个悲悯的圣女。薇尔莉特站在两臂远的地方,塞拉菲娜说话的时候手偶尔比划一下,链子就跟着松一松紧一紧,薇尔莉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感觉自己像被拴在桩子上的一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