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醒的时候后颈全是汗。
梦里的东西不记得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神父教堂后头那片荒地,又像是王都的排水渠。太阳穴跳着疼,她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把枕头攥出了五个指洞,棉絮从裂口里挤出来一小团。
血族,也会做噩梦吗?
天刚亮。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种细细的、烧灼般的酸麻。她翻过手掌,看见掌心有一条暗红色的线从腕根往中指方向爬了半寸,停在指节下面,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薇尔莉特把手缩进被子里,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脚踝上的银链凉了,没昨天那么烫。她下床,走到窗台边上,昨天那杯蔫花还在,花瓣掉得只剩三片,歪歪斜斜挂在茎上。水该换了。
门被敲了两下,没等她应声就推开了。塞拉菲娜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一件浅灰的晨袍,头发没梳,搭在肩膀上。她看了薇尔莉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藏在被子下面的右手,又移回来。
“手。”
薇尔莉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塞拉菲娜走过来,捉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那条红线。拇指按上去,从腕根推到指节,薇尔莉特咬住后槽牙没出声。
“脉点苏醒了。”塞拉菲娜松开她的手,语气跟昨天报账似的,“比我想的要快。”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来。”
楼下餐厅里碗已经摆好了。薇尔莉特喝血的时候塞拉菲娜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那本从书房拿出来的厚册子,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她一手拿面包啃,一手在页边的空白处用炭笔写写画画,偶尔抬眼看一下薇尔莉特,像在核对什么。
“喝完来书房。”
书房矮凳旁边今天多了一张小桌,桌上摆着昨天那支银针,一块白布,还有一只细口瓶,里面盛着大半瓶暗色的液体。薇尔莉特在矮凳上坐下的时候,塞拉菲娜搬了把高背椅放到她对面,坐上去,膝盖几乎碰到薇尔莉特的膝盖。
“手。”她把薇尔莉特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拿起银针,针尖对着掌心那条红线的末端,刺了下去。
薇尔莉特抽了一口气。银针刺入的地方冒出一缕白烟,沿着红线往腕根烧过去,像一根引线被点着了。她本能地缩手,塞拉菲娜的手扣住她的手腕,没收紧,但也没松开。
“忍着。”
红线烧到腕根之后停住了,慢慢褪成暗粉色。塞拉菲娜拔出银针,用白布擦了擦针尖,低头凑近薇尔莉特的掌心看了看。她的鼻息喷在薇尔莉特手腕内侧,温热的一小片。
“第一个脉点在右手。第二个在脊椎。”她松开手,从细口瓶里倒出一点液体在棉布上,擦薇尔莉特掌心的针眼。液体有草药味,苦中带凉,擦上去之后热痛退了,“脊椎那个不好办。你要是乱动,针扎歪了的话你倒是会瘫。”
“你吓唬我。”
塞拉菲娜抬起眼看她,嘴角动了动。
“要是一般人来说,或许能说这样,但是以你的体质的话,圣光也只会对你造成进一步的伤害。”她把棉布扔进旁边的小盂里,站起来把银针收回架上,“但你要想试试到底会发生什么的话咱倒也奉陪。”
薇尔莉特攥了攥右手。掌心针眼的位置还在隐隐地跳,但那条红线已经缩回去了,只剩指甲盖那么长的一点淡痕。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确认没有别的异样。
“第二个脉点什么时候苏醒?”
“快了。”塞拉菲娜站在书架前翻那本册子,头也没回,“你这两天是不是觉得后背发烫?”
薇尔莉特没说话。
“那就是了。”塞拉菲娜合上册子放回架上,转过身来靠着书架看她,“醒的时候会疼。比今天的疼十倍。你要是撑不过去,可能烧坏脑子。”
“烧坏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塞拉菲娜从书架前走回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指在她头顶点了一下,比往常轻,“就是变成一只傻蝙蝠。对你来说也就不用考虑后续会发生什么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在她没梳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她偏过头看薇尔莉特,表情懒洋洋的,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看不透。
“出来。今天玛格丽特做了蜜饯,你帮我尝尝。”
薇尔莉特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出了书房。走廊里阳光很好,塞拉菲娜的晨袍下摆拖在地毯上,偶尔露出一截光裸的脚踝。薇尔莉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条银链,和她光着的脚。
“鞋呢?”她问。
塞拉菲娜走在前面没回头:“在家里穿什么鞋。”
楼下厨房里玛格丽特正把蜜饯往白瓷碟里捡。看见两人进来,她直起身擦了擦手,目光在薇尔莉特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塞拉菲娜脸上。
“殿下,今天教廷送来了一封信。放在玄关柜上了。”
塞拉菲娜嗯了一声,从碟子里拈了一颗蜜饯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眉。
“太甜了。”她对玛格丽特说,“下次少放半勺糖。”
玛格丽特应了,端着碟子往外走。经过薇尔莉特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碟子往薇尔莉特面前递了递,压低声音:“尝尝,殿下嘴刁,我觉得刚好。”
薇尔莉特拿了一颗。蜜饯是杏子做的,糖壳脆脆的,咬开之后酸味从舌根底下涌上来。她含着杏子抬头,正好撞上塞拉菲娜的目光。圣女靠在厨房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嘴角翘着。
“好吃吗?”
薇尔莉特嚼着杏子没吭声。塞拉菲娜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伸手从碟子里又拿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她嚼着杏子往玄关走,晨袍的带子松了,半截拖在地上。薇尔莉特看见她拿起柜子上那封信,拆开,扫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又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谁的信?”薇尔莉特问。
“教廷的。”塞拉菲娜把晨袍带子重新系好,打了个松松的结,“让我下周去趟审判所,说有个非人案子需要圣女协助鉴定。”
她转头看薇尔莉特。晨光从玄关的窄窗打进来,照得她半边脸发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你留在家里。”
“我也没说要跟。”
“你能不能跟也得我来决定。”塞拉菲娜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指勾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银链,轻轻一拽,把她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这次你绝对去不了,审判所那地方,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薇尔莉特站稳起来的时候,塞拉菲娜已经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拐角消失了。厨房里玛格丽特在洗碟子,水声哗哗的。薇尔莉特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银链,链子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
她把嘴里那颗杏子咽下去,酸味还在舌根后面窝着。窗台上那杯蔫花在晨光里又掉了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