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出门那天换了正式的圣女全套行头,白袍、披肩、银冠、权杖。出门之前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薇尔莉特。
“过来。”
薇尔莉特走过去。塞拉菲娜从袖中摸出那条双头银链,一端扣在自己左手腕上,另一端捉过薇尔莉特的右手扣好。链子比上次还要短了一截。
“还要带着我出去?”薇尔莉特问。
“玛格丽特今天要去修道院送东西。”塞拉菲娜把链子拢进袖中,拉好披肩盖住,“你跟我去。在审判所外面的马车上等着。”
“那你拴着我干什么?我又不会跑。”
塞拉菲娜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让薇尔莉特突然觉得有点发寒。
“我知道你大概率不会跑。”她抬手,指尖把薇尔莉特额前那撮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但我就是想拴着你。有意见?”
薇尔莉特闭了嘴,嗯,人类女人越漂亮的越麻烦,这话的确不假。
马车在审判所门口停下的时候,薇尔莉特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审判所是座方方正正的黑石建筑,墙面上没窗,只有一扇铁门,门口立着两排持戟的卫兵,铠甲锃亮,表情比那扇铁门还硬。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烧焦的铁锈混着潮湿的霉菌一样,隔着帘子都能闻到。
塞拉菲娜下车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待着。”
她下去了。车门关上,车帘垂下来。薇尔莉特坐在车厢里,听着外面靴子磕石板的响,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安静了。链子从塞拉菲娜离开的方向垂在座垫上,像一根扯断了的线头。薇尔莉特把链子收拢在手里,拇指慢慢捋着那些细小的金属环,一个接一个地数。
等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左右。
链子忽然绷紧,从车厢外面拽了拽。薇尔莉特坐直了,耳朵贴着车壁。外面传来脚步声,急促的,然后车门从外面被拉开。塞拉菲娜站在车门口,脸上还挂着笑,但眼底的寒意比出门前厚了。
薇尔莉特往里让了让。塞拉菲娜上了车坐在她旁边,链子松了,垂在两人中间。那个年轻男人把笼子递上来,塞拉菲娜接了放在膝盖上,黑布掀开一角往里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动起来。儿薇尔莉特盯着那个笼子,黑布底下露出半截铜丝编的网,里面有个东西在动,很小,大概就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团,发着微弱的白光。
“什么?”
“妖精的幼崽。”塞拉菲娜靠着车壁,闭着眼,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薇尔莉特注意到她拿笼子的手比平时攥得紧,“审判所抓的,说要净化。我讨过来了。”
“审判所那群铁疙瘩一样的脑子肯把这东西让给你?”
“我拿东西换的。”塞拉菲娜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闭上了,“那封教廷的信里说,如果我想参与审判所近期的‘非人处理’工作,就要拿一个等价的交换物。我给了他们一瓶圣化过的银粉。”
“圣化银粉?”
“很好用的东西,但是即使我亲自动手也没办法快速搞出这东西。”塞拉菲娜闭着眼笑了一下,“所以说我给了他们一瓶珍珠粉,镀了一层银水和我的魔力,看上去差不多。效果也不会差非常多,半年之后变色了也查不到我头上。”
薇尔莉特低头看了看那个笼子。白光在黑布底下明明灭灭,像快要灭掉的烛火。
“为什么要救它?”
“这小家伙有用,并且很有意思。”塞拉菲娜终于睁开眼,把笼子往薇尔莉特那边推了推,“你拿着。回去喂点东西。妖精吃花蜜和露水,你窗台上那几朵蔫花可以喂。”
薇尔莉特接住笼子。铜丝网很凉,里面的东西感觉到温度凑了过来,隔着铜丝蹭她的手指。那团白光微弱地颤了颤。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车轮压过坑洼时哐当响一声。她低头看着黑布底下那团时亮时灭的白光,手指贴着铜丝网,里面的小东西又蹭了她一下。
回到白百合宫之后塞拉菲娜直接去了书房,玛格丽特从修道院回来了,在厨房里忙晚饭。薇尔莉特在自己房间里把笼子放在窗台上,掀开黑布。里面的小妖精蜷成一团,翅膀耷拉着,颜色介于萤火虫和蝴蝶之间,翅膀边缘有一圈细碎的银鳞。她掰了一小块玛格丽特中午剩的蜂蜜饼干碾碎了放在笼子底板上,小妖精动了动,慢慢爬过来将饼干碎吃掉。
晚饭后薇尔莉特去了书房。矮凳还在,旁边多了一张铺了厚布的长桌。塞拉菲娜站在桌边,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那根银针,在烛焰上过了一遍火。
“趴上去。”
薇尔莉特看着那张长桌,又看看塞拉菲娜。
“要我趴着?”
“你也可以坐着,我弯腰扎。”塞拉菲娜偏了偏头,“但那样的话咱可不敢保证自己在弯腰扎针的时候会不会手抖一下。”
薇尔莉特默默走到长桌边上,趴了上去。桌面铺的厚布下面垫了软絮,趴着不算硌。她把脸侧向一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塞拉菲娜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银针在手里转了转。
“把衣服撩上去。”
薇尔莉特有点扭捏,而塞拉菲娜在等了两秒之后便直接放下银针,伸手把她的后衣摆从腰上掀起来,一直掀到肩胛骨下面。薇尔莉特后背一凉,本能地绷紧了。
“放松。”塞拉菲娜的左手按在她腰侧,拇指贴着皮肤,凉凉的,“绷着的话针也容易偏。”
薇尔莉特把脸埋进手臂里,深呼吸。银针落下来,刺入脊椎两侧某处。疼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烧,这次是钻,像有人拿一根细钉从后腰往脊梁骨里面敲。她咬着牙,指头攥紧了桌沿的厚布。
塞拉菲娜的手很稳,针尖往里推进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旋着,偶尔停一下,用拇指在针孔周围按一按。按的时候薇尔莉特能感觉到后背有一股热流顺着脊椎往上涌,涌到肩胛骨中间的位置就堵住了,胀在那里,又酸又麻。
“第二个还堵着。”塞拉菲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平平稳稳的,“得用针慢慢来呢,希望你扛得住。”
她拔出银针,用棉布按住针孔。薇尔莉特后背那股热流没了牵引,慢慢退回去,像潮水退潮。她喘了几口气之后才发觉后背的衣服被汗浸透了。
塞拉菲娜一手按住针孔,另一只手从桌上拿了细口瓶,倒出药液滴在棉布上。药液渗进针孔,一阵清凉盖住了余痛。
“明天再来。”
然后塞拉菲娜倒也没为难她,放她回了房间。窗台上笼子里的小妖精舔完了饼干屑,蜷着翅膀缩在角落。窗台边上那杯蔫花又掉了一片花瓣,落在杯子旁边,打着旋儿。
薇尔莉特把花瓣捡起来,从笼子的缝隙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