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薇尔莉特下楼的时候后背还在疼,针孔的位置一阵一阵地跳,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肉底下拱。餐厅里没人,碗摆在老位置上,血还是温的。她喝到一半的时候玛格丽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洗过的香草。
“殿下说今天让你去花园帮她摘百合。”
“什么百合?”
“白百合。她要做仪式用的花束。”玛格丽特把香草甩了甩水,搁在案板上,“工具在花园门口的工具房里,剪子手套都在。她说让你挑开得最好的,别糊弄。”
薇尔莉特把最后一口血喝完,碗放下。她走到玄关的时候看见塞拉菲娜的房门还关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笼子里的小妖精醒了,扑棱着翅膀在铜丝网里撞来撞去。她掰了块饼干碾碎塞进去,小妖精立刻安静了。
花园在白百合宫后面,用高墙围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绿地。中间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各色花草,最多的还是白百合,一丛一丛的,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夜里的露水。工具房在入口左侧,很小一间,里头挂着剪子、铲子、麻绳,墙角堆着陶盆和花架。
薇尔莉特拿了剪子和手套,蹲进花丛里。白百合的花茎比她想的脆,剪子一夹就断,咔嚓一声。她剪了七八支,正往臂弯里拢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那枝不行。花瓣卷边了。”
她回头。塞拉菲娜站在石板路上,今天穿了一身亚麻色的日常长裙,头发散着,脚上趿着双软底布鞋。手里端着一杯茶,雾气袅袅地往上飘。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蹲下去的时候。”塞拉菲娜走过来,弯下腰在她臂弯里翻了翻,抽出一枝花瓣边缘发黄的扔到一边,“这枝也不要。花蕊上有虫卵。”
她又挑了挑,把薇尔莉特刚剪的七八枝里剔出去一半,只留了三枝。
“你摘花不看花,光看茎。”
“你又没说。”
“我没说的多了。”塞拉菲娜直起身喝了一口茶,低头看着她,“你也没问。”
薇尔莉特抿了抿嘴,低头继续剪。这次她学乖了,每剪一枝先翻过来看看花瓣背面,确认没虫没卷边才收进臂弯。塞拉菲娜在石板路上站着,没走,也没催,就端着茶杯看她剪。
剪到第十一枝的时候薇尔莉特脚蹲麻了,站起来跺了跺脚。塞拉菲娜忽然开口:“昨天扎的那针,后背还疼?”
“还好。”
“过来。”
薇尔莉特走过去。塞拉菲娜把茶杯搁在旁边的石凳上,转到她身后,手指隔着衣服按了按昨天针孔的位置。按到第二下的时候薇尔莉特后腰一酸,往前缩了一下。
“还肿着。”塞拉菲娜收回手,“今天不用针了,再扎会积血。明天再说。”
她端起茶杯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回来。
“数量不够。再剪八枝。”
“你刚才不是说用三枝就够?”
“我改主意了。”塞拉菲娜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大半张脸,“仪式花束要十一枝。还差八枝。”
薇尔莉特看着她。塞拉菲娜端着杯子站在石板路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亚麻裙子的褶皱映得一道深一道浅。
“你是故意的。”
“是又怎样。”塞拉菲娜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薇尔莉特蹲回花丛里,剪了八枝。每一枝都翻来覆去地检查花瓣和花蕊,比刚才认真得多。剪完之后她抱着一大捧百合站起来,露水蹭了一身,袖口和前襟全是湿印子。
回屋的时候塞拉菲娜在书房里,门开着一条缝。薇尔莉特把花放在书房门口的小几上,正要走,门从里面拉开了。塞拉菲娜换了一身出门的装束,白袍披肩,银冠端端正正。她低头看了看那捧百合,伸手拨了拨最上面那朵。
“还行。”她拿起花束,用一条银丝带把花茎捆了捆,往薇尔莉特怀里一塞。
“干什么?”
“跟我去教堂。仪式要用。”
“昨天没说。”
“今天说了。”塞拉菲娜已经走出了走廊,高跟鞋磕着地板。薇尔莉特抱着花跟在后面,百合花粉蹭了一脸,鼻子里全是那股浓烈的甜香。
教堂侧翼的小礼拜堂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大多是修女和低阶神官。塞拉菲娜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齐齐落过来。薇尔莉特抱着花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塞拉菲娜没给她链子,但她知道该跟多远。她站在祭坛侧面的阴影里,把花放在指定的台面上。
仪式不长。塞拉菲娜念了一段祷文,把花束里的百合一支一支分给前排的修女。分到最后三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薇尔莉特一眼。
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去,塞拉菲娜和几个神官在侧廊说话。薇尔莉特站在礼拜堂门口等着,百无聊赖地看彩绘玻璃上的图案。克劳迪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门进来了,铠甲换成了常服,但腰间的剑没摘。她走到薇尔莉特旁边站定,看着同一个方向。
“你头发上沾了花瓣。”
薇尔莉特抬手摸了一把,果然在后脑勺摸到一片湿软的百合瓣。她摘下来攥在手里。克劳迪娅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彩绘玻璃上移开,落到礼拜堂另一头塞拉菲娜的背影上。
“殿下以前不养花。”克劳迪娅忽然说。
薇尔莉特转头看她。
“她当上圣女之后,教廷给她拨了这块地。她一直让人种草药,做圣油用的。上个月才换成了百合。”克劳迪娅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薇尔莉特脸上,“上个月你来了,是不是因为和你有关系呢?”
她说完就走了,虽然已经脱下了铠甲,但是她走路时还是那种步子,沉沉的,钉在地上。薇尔莉特站在礼拜堂门口,手里那片百合瓣被攥得发热,边缘开始发蔫。
塞拉菲娜从侧廊那头走过来,步子懒洋洋的,走到跟前时扫了一眼薇尔莉特攥着的手。
“克劳迪娅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的花园以前种的是草药。”
塞拉菲娜没接话。她伸手从薇尔莉特攥着的手指缝里把那片花瓣抠出来,看了一眼,随手往旁边一弹。花瓣飘出去,落在礼拜堂的砖地上,白白的,小小一片。
“走了。”她说,“回去吃午饭。玛格丽特炖了汤。”
薇尔莉特跟在她后面走出礼拜堂。阳光从正门涌进来,打在塞拉菲娜的白袍上,亮得晃眼。她走在前头,步子不急不缓,白袍的下摆扫过门槛。薇尔莉特低头看见门槛上残留着刚才那片花瓣的湿印子,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听见塞拉菲娜在前面说了一句:“明天花圃要翻土。你来。”
“不是有园丁?”
“园丁休假。”塞拉菲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底下那双湖蓝色的眼睛眯了眯,“还是说你想再扎一针?”
薇尔莉特闭了嘴。
回去的路上经过广场,有几个市民远远看见塞拉菲娜就停下来行礼,塞拉菲娜抬手回了个祝福的手势,步子没停。薇尔莉特跟在后头,看着那个手势在阳光里划了一道干净的弧线,落回身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百合花的汁液,绿绿的,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