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薇尔莉特被后背疼醒。针孔的位置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酸痛感,从脊椎两侧往肋骨方向扩,像有人拿手掌压着她的背,慢慢往下按。她翻了个身,手肘撑床的时候牵到后背的筋,吸了一口冷气。
下楼的时候塞拉菲娜已经吃完早饭了,盘子撤了,杯子还留在桌上,杯底一圈茶渍。她面前摊着一张花园的平面图,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圈。看见薇尔莉特进来,她拿叉子敲了敲桌面。
“吃完从工具房拿铁锹和耙子。东边那块花圃,翻到膝盖深。”
薇尔莉特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昨天剪花,今天翻土。明天干什么?”
“明天再看。”塞拉菲娜把平面图折起来,站起来往楼上走,“翻完再说。”
东边那块花圃在白百合宫后院的角落,紧挨着围墙。薇尔莉特蹲在地头看了看,土壤板结得厉害,上面一层苔藓,底下的土硬得像砖头。她把铁锹踩下去,第一下就没入土,只铲起一层薄薄的草皮。第二下用力过猛,铁锹头撞到什么硬东西,震得虎口发麻。
她弯下腰扒开土。一块石头,拳头大,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表面全是泥。她把石头搬到田埂上,继续往下挖。第三锹的时候后背的酸从脊椎两侧蔓上来,顺着肩胛骨往里钻,铁锹把在手里滑了一下。
她停下来,撑在锹把上喘了几口气。
“才第三锹,就这样了?”
薇尔莉特回头。塞拉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坐在后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茶,旁边的小几上摊着那本厚册子。她翻了翻册子,抬眼看了看花圃里已经堆了一小堆土。
“照你这个速度,翻到明年也翻不完。”
“那你来。”
“我不挖土。”塞拉菲娜翻过一页,语气轻飘飘的,“我的手是拿银针和圣器用的。铁锹不适合。”
薇尔莉特咬着牙继续挖。第四锹、第五锹、第六锹。后背的酸往脖子方向爬,爬过后颈钻进后脑勺,闷闷地跳。她把挖出来的石头一块一块摞在田埂上,摞到第七块的时候塞拉菲娜从椅子上站起来,端着茶杯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她刚翻开的土。
“太浅。铁锹插到底再翻,你这样翻出来的土块太大,种什么都扎不了根。”
“我翻不动了。”
“翻不动就歇会儿。”塞拉菲娜直起身,茶喝了一口,杯沿冒着热气,“歇完了继续。今天翻完东边这块,明天西边。”
薇尔莉特把铁锹往土里一插,撑着锹把站直了。后背上那股酸已经从颈椎蔓延到太阳穴了,她眼前有点发花。塞拉菲娜站在她面前,茶杯端在手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拇指拨开,动作随意。
“你把我关在这里,就为了让我给你翻地?”
塞拉菲娜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
“关?”她把茶杯从嘴边拿开,歪了歪头,像在品味这个字,“你觉得这是囚禁?”
她往前迈了一步。薇尔莉特后退半步,铁锹把抵在后腰上,退不了了。塞拉菲娜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她低下头,目光从薇尔莉特的额头移到她的眼睛,停在那里。
“你要真想走,门在那边。”她偏了偏下巴,朝后门的方向,“你现在就可以把铁锹扔了,从后门出去,沿巷子走到大街,随便去哪。”
薇尔莉特没动作,虽然眼前的圣女确实刁钻,但是出门之后要面对的就不只是刁钻了,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吧?
“不走?”塞拉菲娜退回去,重新端起茶杯,“那就接着翻土吧。”
她走回后门台阶,又坐回椅子上翻册子。薇尔莉特握着铁锹站在花圃里,后背酸得发木,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翻了一半的土,又抬头看了看后门台阶上翻册子的塞拉菲娜。塞拉菲娜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说:“歇够了没有?够了就继续。”
薇尔莉特把铁锹重新踩进土里。
翻到中午的时候玛格丽特端了碗出来。薇尔莉特坐在田埂上喝血,手上全是泥,碗壁上沾了一圈黑指印。塞拉菲娜在台阶上吃午饭,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烤蔬菜,偶尔抬眼看一眼花圃的进度。薇尔莉特喝完血把碗放在旁边,玛格丽特来收的时候看见她掌心的泥印子,掏了块帕子想给她擦,被塞拉菲娜叫住了。
“玛格丽特,别管她。泥干了会自己掉下来。”
玛格丽特收回帕子走了。薇尔莉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泥确实在干了,从指缝到手腕,结成一层灰褐色的壳,硬邦邦的,手指弯一下都卡。
下午继续翻。翻到后半段的时候薇尔莉特已经感觉不到后背的酸了,整个背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只剩一层肉连着皮。她机械地踩锹、弯腰、翻土、拣石头,石头往田埂上扔的时候有一次扔偏了,砸在花圃边缘的白百合上,砸断了一枝花茎。花头耷拉下来,断口处往外渗汁水。
她抬头朝台阶上看。塞拉菲娜已经合上了册子,正看着她。那根断掉的花茎倒在土里,白花瓣沾了泥。
“过来。”
薇尔莉特走过去。塞拉菲娜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花圃边上,弯腰把那根断茎捡起来。花头还没蔫,花瓣上除了泥还有露水的痕迹。她捏着断口看了看,递到薇尔莉特面前。
“你故意的?”
“不是。”
“不小心砸断的。”塞拉菲娜重复了一遍,把断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她转身,从后门旁边的工具架上抽出一根细麻绳。她把断茎扶正,贴着旁边另一根完好的花茎,用麻绳在两茎之间缠了三圈,打了个结。断花歪歪斜斜地靠着那根完好的花茎立住了,花瓣上的泥被她用拇指擦了擦。
“绑上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但活不了。断了的茎接不回去,明天就会蔫掉。”
薇尔莉特看着那枝被绑住的花。
“那你还绑它。”
“让它多立一天。”塞拉菲娜走回椅子,把册子拿起来往屋里走,“你晚上把它剪下来,插瓶里。至少还能看一宿。”
她进去了。薇尔莉特站在花圃边上,看着那枝被麻绳缠住的百合,花瓣上的泥印子被擦掉了,剩下的地方白生生的。天色暗下来,围墙的影子漫过花圃,盖住了那枝歪花。
薇尔莉特在田埂上坐了一会儿。手心里的泥壳硬透了,一弯手指就裂开几道白纹。她站起来,把铁锹和耙子收回工具房,经过后门的时候看见门阶上放着一只空茶杯。她把茶杯拿起来,走进屋里。
厨房里玛格丽特在烧水,回头看见她手里的杯子,接过去洗了。薇尔莉特上了楼,经过书房门口时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她没停步,回了自己房间。
窗台上笼子里的小妖精撞了撞铜丝网,翅膀扑棱棱地响。薇尔莉特掰了块饼干塞进去,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满手的泥。脚踝上的银链贴着皮肤,一天下来又温又服帖,像长在肉上一样。
她站起来,把手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