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的针孔在第三天早上结痂了,摸上去硬硬的一小粒,像嵌在皮肉里的一颗沙。薇尔莉特站在盥洗台前扭着身子照镜子,镜面是银边的,她得离远点,不然皮肤刺得慌。痂的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深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穿好衣服下楼。餐厅里塞拉菲娜正拿刀子切一只苹果,削下来的皮连成一长条,垂到盘沿上。看见薇尔莉特进来,她把苹果皮拎起来抖了抖,随手放在一边。
“吃完来书房。今天第二针。”
薇尔莉特在对面坐下。碗里的血今天换了口味,不是鹿的,更稠一些,带一点铁腥气。她喝了两口放下碗。
“昨天那块地翻完了。”
“嗯。”
“今天翻西边?”
塞拉菲娜把苹果切成小块,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嚼着,歪头看她。“你就这么想翻地?”
薇尔莉特沉默了,不是你说让我翻,现在又问我是不是很想翻地?
塞拉菲娜咽下苹果,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今天不让你翻。今天扎针。”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玛格丽特出门采购,下午才回。你要是做完针想去花园,没人拦你。”
意思是做完针她就不管了。薇尔莉特看着塞拉菲娜上楼的背影,把碗里剩的血一口喝完。
书房里今天多了一样东西。长桌旁边架了一个矮木架,上面搭着一条叠好的白布,布上压着那把银针和细口瓶。矮凳还在老位置,但这次没让薇尔莉特坐,塞拉菲娜直接拍了拍长桌。
“趴着。今天得给你通到肩胛骨中间。”
薇尔莉特趴上去。后背的衣服自己撩起来了,塞拉菲娜没说话,只把她的后衣摆往上推,推到肩胛骨下缘,用一条带子松松系住,省得往下滑。手指擦过她后背结痂的地方,停了一下。
“痂没掉就扎,会比上次疼。”
“你扎你的。”
塞拉菲娜拿起银针,在烛焰上过了一遍火。左手按在薇尔莉特腰侧,拇指抵着脊柱,指尖压进皮肉里,慢慢往上推,推到第一个脉点的位置停住。
“这里。”针尖落下去,刺入痂的正下方。
薇尔莉特咬住了手臂。疼法变了,这次是闷的,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后背捅进去,在里面慢慢转。她额头抵着桌面,指头抠进厚布缝里,后背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塞拉菲娜按在她腰侧的手加了点力。
“别绷。绷了针走不动。”
薇尔莉特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往下压。塞拉菲娜的拇指沿着脊柱往上推了一寸,银针跟着往里旋了半圈。后背那股热流又来了,从腰椎往上涌,涌到肩胛骨中间的位置,撞上第一针留下的堵口,胀在那里,又酸又烫。
塞拉菲娜没拔针。她腾出右手,从矮木架上拿起细口瓶,用牙咬开瓶塞,往左手心倒了一点药液,拍在针孔下方的皮肤上。药液渗进去的时候薇尔莉特整个人抖了一下。
“忍。”塞拉菲娜把瓶塞盖回去,右手重新握住针柄,慢慢往里推了最后半寸。
热流冲过去了。像一盆水从肩胛骨中间泼开,流进两侧的肋骨缝里,酥麻感从后背漫到前胸,薇尔莉特张着嘴喘气,手指头松开了厚布,摊在桌面上。后背的疼还在,但通了,那股堵着的东西散了,只剩针孔处还在钝钝地跳。
塞拉菲娜拔出银针,用棉布按住。血渗出来一点,很快洇红了棉布。她换了块布,蘸药液擦针孔周围,动作比前几次慢,擦完又把棉布按回去,手掌覆在上面,掌心贴着薇尔莉特的背。
“第二个脉点通了。”她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剩一个。最后一个在心脏,等前面两个养好了才能动。至少等两周。”
她松开手,开始收拾银针和药瓶。薇尔莉特从长桌上撑起来,后背的衣服滑下来盖住针孔。坐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桌面上自己的手臂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手腕到肘弯。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塞拉菲娜。塞拉菲娜正把银针插回架上,背对着她,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薇尔莉特坐在桌沿上,后背还在发麻。她看着塞拉菲娜的背影,塞拉菲娜收拾完东西转过身来,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塞拉菲娜偏过头,抬手把后颈的汗擦了擦。
“下午没事了。你去花园还是回房间都行。”
“嗯,那个妖精,”薇尔莉特说,“把饼干吃完了。”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走到书架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小纸包扔过来。薇尔莉特接住,打开一看,是干花和碎蜜饯混在一起的饲料,蜜饯的碎粒裹着花瓣,闻起来甜腻腻的。
“妖精吃这个。”塞拉菲娜把抽屉推回去,“一天喂一小把。别喂多了,撑死比饿死难看。”
薇尔莉特把纸包揣在怀里。塞拉菲娜已经走到门口了,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
“对了,”她扶着门框回头,“明天教廷有个祈祷会。你跟我去。”
“又当跟班?”
“不当跟班。”塞拉菲娜笑了一下,那笑看着很温和,但薇尔莉特觉得后背的针孔又跳了一下,“明天给你换身衣服。教廷的人要见见你。我答应了。”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带上。薇尔莉特坐在长桌上,怀里揣着那包妖精饲料,纸包被体温焐热了。她想起前几天那封信,想起克劳迪娅在回廊里看她那一眼,想起塞拉菲娜说“教廷那边问你的情况”。
她把纸包攥了攥,从桌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后背震了一下,酸从肩胛骨往下淌到腰。她站稳了,走出书房。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笼子里的小妖精看见她过来,扑着翅膀撞铜丝网。薇尔莉特打开纸包捏了一小撮饲料塞进去,小妖精立刻扑上去,把脸埋进碎花瓣里。
她站在窗台边上看着它吃。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得铜丝网亮晶晶的。小妖精翅膀上的银鳞在光里一闪一闪,像撒了一把碎星子。
薇尔莉特伸手,隔着铜丝网碰了碰它的翅膀尖。小妖精抖了一下翅膀,没躲,继续埋头吃。
她收回手,把纸包重新揣好。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小妖精啄食的细碎声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窗台上那杯蔫花只剩最后一朵了,花瓣耷着,茎也软了。薇尔莉特把它从杯子里抽出来,换上新水,又插回去。花头歪向一边,靠着杯沿。
她把杯子推到窗台角,在床沿坐下来,后背靠着墙。脚踝上的银链响了一声,细碎碎的,和那头小妖精啄食的声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