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薇尔莉特在衣柜里发现了一件新衣服。深灰色的,面料比之前那些都细,领口和袖口压着银线暗纹,腰身收得紧,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旁边还配了一双短靴,皮面软得跟布一样,脚踝处有一圈银扣。
她把衣服换上,对着窗玻璃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像个贵族家里的小姐,就是脸色白了点,嘴唇没什么血色。她伸手摸了摸领口,暗纹的凹凸感在指腹底下细细地爬。
楼下塞拉菲娜在玄关等她。今天她换了正式的出行装束,白袍银冠,披肩垂到腰下,手里没拿权杖,但腰上挂着一串银链和圣徽。她看见薇尔莉特下来,目光从她领口扫到裙摆,再从裙摆扫回领口。
“还行。”她伸手把薇尔莉特肩膀上一道褶皱抚平,手指从肩头滑到锁骨,拨了一下领口的位置,“这个领子低了一点。下次再高半寸。”
她收回手,从玄关柜上拿起一样东西。细银项圈,比脚踝上那条细,中间坠着一颗指甲盖大的白水晶,晶体内里有一缕极细的红丝,像封在里面的血线。塞拉菲娜把项圈扣在薇尔莉特脖子上,手指绕到后面调整搭扣,拨开颈后的碎发。银贴着皮肤微烫,水晶坠子正好落在锁骨窝里。
“这是什么?”
“猜出来就告诉你。”
塞拉菲娜没回答已经无力去处理这种情况了,转身开了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上车之后塞拉菲娜把车窗的帘子拉了一半,光线斜进来,照得那颗白水晶里的红丝亮晶晶的。
“到了地方,”她靠着车壁,眼睛半闭,“你就站在我旁边。有人问你,我来答。你别开口。”
“我装哑巴嘛?”
“你是个宠物。”塞拉菲娜睁开一只眼看她,“宠物不需要和人说话,尤其不需要和外人说话。”
薇尔莉特低头看着锁骨上那颗水晶。红丝在光里缓缓流动,像被封在冰里的一滴血。她伸手碰了碰,水晶温温的。
马车在一座她不认识的建筑前停下。门面比审判所小,但更精致,拱形门廊上雕满了藤蔓和圣文。门口没有卫兵,只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神官,看见塞拉菲娜下车就行了个大礼。
“圣女殿下,诸位大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侧过身等薇尔莉特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走廊不长,铺着深色地毯,两壁挂着历代神学家的画像,面孔从暗处浮出来又沉回去。薇尔莉特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项圈上的水晶坠子随着步伐轻轻晃。
推开一扇双开木门,里面是一间圆形的会客室。穹顶很高,正中吊着一盏银灯,光从四面八方打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处阴影。房间里坐着四个人——三男一女,都穿高阶神职的长袍,年纪不等,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看塞拉菲娜的眼神里带着笑,看薇尔莉特的眼神里带着秤。
“塞拉菲娜殿下。”为首的老者站起来,声音浑厚,“这就是你信里提到的那位?”
“正是。”塞拉菲娜走到房间中央,微微侧身,把薇尔莉特让到身侧半步的位置,“她叫薇尔莉特。我在边境捡到的。”
薇尔莉特感觉到四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像四盏灯从不同角度打过来。她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圣像画上,金框里的圣母低垂着眼,跟她没什么关系。
“殿下说,”那个女神官开口,声音比其他人轻,像羽毛落在桌面上,“这位有特殊的天赋。我们很好奇,是什么样的天赋值得殿下亲自收养。”
塞拉菲娜没回答。她偏过头看了薇尔莉特一眼,下巴朝那个女神官的方向抬了抬。
“去。闻一下她。”
薇尔莉特愣了半秒。塞拉菲娜的目光平平的,没什么多余的东西,但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种“看好了”的弧度。薇尔莉特慢慢走到女神官面前。女神官看着她走近,身体微微后仰了一点,但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坐姿。
薇尔莉特弯下腰,凑近她的手腕,轻轻吸了一口气。女神官的脉搏在皮肤底下突突跳着,血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比呼吸声还清楚。薇尔莉特闭上眼睛,舌尖在唇后抵了抵上颚。
一股味道从鼻腔后面浮上来。微甜,带点涩,像放了一夜的草药茶。她直起身,退回去站在塞拉菲娜身侧。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
“她闻到了什么?”老者问。
“您的夫人有失眠症。”塞拉菲娜看向女神官,语气平平的,“最近在喝缬草根泡的酒。每天睡前一小杯,喝了大概两个月了。对不对?”
女神官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其他三人面面相觑。塞拉菲娜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转头朝另一个年轻些的男神官抬了抬下巴。
“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走过去。男神官主动把手腕递出来,嘴角带着一点不甚在意的笑。她低头闻了一下,血在皮下流动的节奏偏快,带着一种微微发苦的气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酸。
她退回塞拉菲娜身边。
“阁下最近心悸多汗,”塞拉菲娜扫了一眼那个男神官,“食欲倒是好。甜食吃得太多了,血里的糖味都溢出来了。少用蜜饯佐茶。”
男神官嘴角的笑彻底没了。他下意识缩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薇尔莉特。
“她能通过血味辨别人的身体状况。”塞拉菲娜环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不止如此。她还能分辨一个人有没有非人的血统。哪怕只有一丝,隔着一层皮她也闻得出来。”
最后一句让四个人同时安静了。为首的老者手按在桌面上,指头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很罕见的能力。殿下打算怎么用她?”
“暂时不打算用。”塞拉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语气轻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她还小,得先养着。等大一点再考虑。”
“养着?”女神官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塞拉菲娜偏过头看薇尔莉特,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颗水晶坠子上,停了一瞬,“虽然很费粮食。但要是连这种宝贝都舍不得养的话,那么粮食也没什么用了。”
会面又持续了一刻钟。四个人轮流问了几个问题——她能闻出多远?隔着墙壁行不行?需不需要接触血液?塞拉菲娜都替她答了,不紧不慢的,有时加上一两个薇尔莉特从没听过的限定条件。薇尔莉特站在她身侧,站得腿有点僵,项圈上的水晶坠子被她的呼吸焐热了,贴在锁骨窝里。
终于从那个房间出来之后,走廊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塞拉菲娜走在前头,脚步声在深色地毯上闷闷的。走到走廊拐角,她忽然停了一下。
“手。”
薇尔莉特把手伸过去。塞拉菲娜捉住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她手心。刚才被男神官碰过的地方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塞拉菲娜还是用拇指在她掌心搓了两下,力道很轻,像在擦什么东西。
“闻了四个人的血味,”她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回去好好漱口。”
薇尔莉特跟着她走出建筑大门。马车在门口等着,阳光打在车顶的铜饰上亮得刺眼。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拱门,门廊上的圣文在光里泛着金边,里面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上车之后塞拉菲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薇尔莉特坐在她对面,项圈坠子晃了晃,白水晶里的红丝在暗处微弱地发着光。
“我什么时候能闻出非人血统了?”她开口。
塞拉菲娜没睁眼。
“刚才。”
“刚才?”
“我说你能闻,你就能。”塞拉菲娜翻了个身,把披肩裹紧了些,“你的始祖遗脉本来就是所有血族的源头。闻个味道还要谁教?”
薇尔莉特看着对面闭着眼的人。马车颠了一下,塞拉菲娜的银冠歪了半寸,她伸手扶正,动作漫不经心,像扶一盏快倒的灯。
“那他们要是真让我去闻——”
“到时候再说。”塞拉菲娜打断她,“你是我的。我说你能干什么,你就能干什么。”
她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薇尔莉特的目光。那只湖蓝色的眼睛在车内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深,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什么在动。她看了薇尔莉特两秒,又闭上了。
“回去之后把衣服换了。太扎眼。”
薇尔莉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灰长裙。领口和袖口的银线暗纹在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她伸手解了领口第一颗扣子,透了口气。
马车继续往前走,轮子碾过石板路,哐当哐当地响。塞拉菲娜靠在那头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薇尔莉特看着她的睡脸,银冠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她半边脸,另半边被车帘缝里的光打着,白得发亮。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那颗水晶。红丝还在里面缓缓流动,像一条被关在冰块里的细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