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白百合宫门前停下的时候塞拉菲娜自己醒了,没要人叫。她睁眼的方式跟普通人不太一样——前一秒还靠着车壁闭着眼,后一秒眼睛就睁开了,里面一点睡意都没有,像根本没睡过。
薇尔莉特跟在她后面下了车。玄关的凉气扑过来,她松了口气。项圈贴着脖子的地方被体温捂了一路,有点黏。
“衣服换了。”塞拉菲娜把披肩摘下来搭在柜子上,头也没回,“然后来书房。”
薇尔莉特上楼换了那件旧灰袍。换的时候她对着窗玻璃看了一眼脖子上的水晶坠子,红丝还在里面慢慢游,像一条懒得动的鱼。她把坠子塞进领口里面,下了楼。
书房门开着。塞拉菲娜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羊皮纸,手里拿炭笔在标注什么。薇尔莉特进去的时候她没抬头,只朝矮凳方向偏了偏下巴。
薇尔莉特坐下。后背的针孔还在隐隐地跳,但比早上轻多了。她看着塞拉菲娜在羊皮纸上划线、圈点、写批注,炭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塞拉菲娜放下炭笔,抬起头来。
“今天你闻那四个人。第一个,缬草根。第二个,糖。第三个和第四个,你还没说。”
薇尔莉特愣了一下。
“那个年纪大的和左边那个年轻女的。他们的血味你闻到了什么?”
薇尔莉特回忆了一下。会客室里她确实只报了两个人的味道,另外两个塞拉菲娜没让她说,她也就没说。她想了想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年纪大的那个,血味很薄。像掺了水。流动的节奏也慢,比正常人慢半拍。他手腕上的皮比脸老得多,脸应该是化过妆的。”
塞拉菲娜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左边那个年轻女的,血味里有股烟味。不是烟草,是烧过头的骨头那种焦味。她自己在烧。从里面烧出来的。”
塞拉菲娜把炭笔放回笔架上,靠进椅背里。她看了薇尔莉特几秒,眼神里有一种薇尔莉特不太会形容的东西——像是看一件摆件,忽然发现它不只会摆着,还会自己动。
“那个老头七十多了。血还流得动,靠的是定期换血。教廷里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个法子,他藏了十几年了。”她伸手从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那个女的,肺上有个东西,自己不知道。血里的焦味是那个东西在烧。”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今天帮我赚了两个人情。下次教廷开会,他们会站我这边。”
薇尔莉特坐在矮凳上,脚踝上的银链压在小腿下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甲里还留着一点今天早上换衣服时蹭的灰。
“你早就知道他们有问题。”
“知道。”
“那还带我去。”
塞拉菲娜偏了偏头。“你是我的宠物。带出去给客人看看你有多好使,有什么不对?”
她说“宠物”这个词的时候语气和说“我的杯子”“我的椅子”一样平。薇尔莉特看着她,塞拉菲娜已经重新拿起炭笔,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的风声。
薇尔莉特坐在矮凳上,膝盖比屁股高,脚踝上银链硌着小腿肚。她看着塞拉菲娜写字的手,那只手很稳,指节分明,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看着看着,她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从塞拉菲娜身上飘过来的,不是没药,不是旧书页,是一层薄薄的、有点涩的血味,像什么伤口在衣服底下闷久了。
“你手怎么了?”
塞拉菲娜的笔停了一下。
“哪只手。”
“左手腕。疤旁边。”
塞拉菲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放下笔,把左手袖子往上推了一截。旧疤旁边果然多了一道新痕,不深,但周围一圈红,像被什么烫过之后没处理好。
“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扎针的时候你在抖,针尖滑了一下,戳到自己手了。”塞拉菲娜把袖子放下来,“小事。”
薇尔莉特看着她把袖子拉好,扣紧袖扣。那动作很利落,跟翻书页一样。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手背上。昨天扎针的时候她确实抖了,后背疼到极点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但没想到塞拉菲娜的手就在针旁边。
“你为什么不躲?”
“躲了针就偏了。”塞拉菲娜拿起炭笔继续写,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针偏了你就得再挨一次。你挨一次就够吵了,再挨一次我耳朵受不了。”
薇尔莉特没接话。矮凳坐久了屁股发麻,她换了个姿势,膝盖碰到塞拉菲娜的椅子腿。塞拉菲娜没挪椅子。
又过了一会儿,塞拉菲娜把羊皮纸卷起来收进书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经过薇尔莉特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薇尔莉特仰着的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薇尔莉特的脸照得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亮亮的,深紫色在暗处看起来几乎是黑的。
塞拉菲娜伸手,把她领口里那颗水晶坠子拎出来,看了一眼。红色的细丝在里面游着,比早上慢了一些。
“怎么了?”
“没事。”塞拉菲娜松开坠子,让它在薇尔莉特锁骨上轻轻磕了一下,“血味闻多了容易饿。你今天还没吃东西。”
她走出书房。薇尔莉特坐在矮凳上,听着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然后是楼梯响。过了一会儿厨房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她低头把坠子塞回领口里,水晶被体温捂得温温的。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成一道长条。薇尔莉特站起来,腿麻得厉害,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走出书房,走廊尽头的窗台上,笼子里的小妖精已经缩成一团睡了。纸包里还剩一点饲料碎,她捏了一小撮放在笼子底板上。
下楼的时候餐厅里灯已经亮了。桌上摆着两只碗——一只白瓷碗里是血,另一只白瓷碗里是汤。塞拉菲娜坐在对面,已经拿起勺子喝汤了。薇尔莉特在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今天的血是新鲜的,没冻过,温度刚好。她喝了两口,抬头看塞拉菲娜。对面的人正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银冠没戴,头发用一根筷子松松别着。
玛格丽特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要不要添汤。塞拉菲娜摆了摆手。薇尔莉特低头继续喝血。餐厅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添汤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灯芯烧得正稳,光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层暖色。
薇尔莉特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塞拉菲娜也正好喝完汤,把碗推到一边。两人隔着空碗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玛格丽特进来收碗,看了看两人的脸色,没吭声,端着碗退回去了。
塞拉菲娜站起来。
“明天没有安排。你可以在家待着。”她走到餐厅门口,扶着门框停了一下。薇尔莉特看着她。塞拉菲娜的侧脸在灯光里显得很白,耳后有一小片皮肤被灯影照得发红。她没回头,停了两秒,然后说:“窗台上那杯花该扔了。都蔫透了。”
她走了。薇尔莉特坐在空桌子前面,听着她的脚步声上了楼。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上了楼,经过自己房间的时候没进去,先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笼子里的小妖精睡着了,翅膀微微翕动。窗台上那杯蔫花确实蔫透了,最后一朵花瓣也掉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茎插在水里。
她把那根秃茎从杯子里抽出来,扔进了走廊角落的垃圾桶。空杯子拿在手里,杯壁上的水垢一圈一圈的。她看了一会儿,拿回房间,搁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