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出门的时候天刚亮，薇尔莉特在二楼窗边看见马车驶出大门，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在清晨里格外脆。玛格丽特在厨房里揉面，嘟囔着说今天要烤三炉面包，修道院那边又催着要。
薇尔莉特一个人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把书房门口的书架擦了，又去花园给新翻的地浇了水。小妖精的笼子放在窗台上晒太阳，翅膀晒得暖烘烘的，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不少。她掰了半块蜜饯塞进去，小妖精立即扑过来抢，翅膀上的银鳞在光里亮闪闪的。
将近中午的时候她听见后门有动静。玛格丽特在厨房喊了一声“谁”，脚步声从走廊穿过去，然后是门开的声音。薇尔莉特在二楼听不太清楚，只听见玛格丽特的声调忽然拔高了半截，又压下去了。
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脸色发白，围裙上沾着面粉，手指攥着楼梯扶手。
“怎么了？”
“克劳迪娅团长来了。”玛格丽特压低声音，“她说殿下不在，就在客厅等。我说殿下今天不回来，她说那她就在这里坐一会儿。”
薇尔莉特走到楼梯口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客厅门开着，克劳迪娅坐在靠门的单人沙发上，铠甲没穿，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腰间那把剑倒是没摘。她坐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正对着客厅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薇尔莉特退回来。玛格丽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还有，，她指名要见你。”
“殿下不在，那她是干什么来了？”
“不知道，这还得你自己去看了。”
薇尔莉特站在楼梯口。阳光从走廊窗户打进来，照得她项圈上的水晶坠子发亮。她想起上次在回廊里克劳迪娅看她的那一眼，还有那句“殿下以前不养花”。她把领口整了整，走了过去。
客厅门开着。薇尔莉特站在门口的时候克劳迪娅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比上次在回廊里停留得更久。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打量人的方式和审判所那帮人很像——不，比他们更直白，连掩饰都懒得做，像在看一件摆错了地方的家具。
“坐。”
薇尔莉特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比沙发矮一截，坐下去之后得仰着头看克劳迪娅。她没吭声，手放在膝盖上，脚踝上的银链藏在裙摆里面。
克劳迪娅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脖子上的水晶坠子，又移到她脚踝的方向，虽然银链被裙子遮着，但克劳迪娅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像她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你多大了？”
“殿下没跟你说？”
“我问的是你。”
薇尔莉特没回答。克劳迪娅往后靠了靠，一条腿搭上另一条，姿态松散了些，但目光没松。
“你被殿下捡到。之前跟一个神父住。那个神父死了。”她把事情一件一件列出来，语气平平的，像在报一份清单，“殿下把你带回来，给你衣服穿，给你东西吃，让你住在这栋房子里。”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客厅的天花板、窗帘、地毯，最后落回薇尔莉特身上。
“你知道这栋房子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薇尔莉特没接话。
“白百合宫是教廷拨给圣女的私宅。但殿下以前从来不用。她住在教廷安排的宿舍里，很小一间，连窗户都没有。她说住哪都一样。”克劳迪娅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栋房子空了六年。上个月她忽然要了钥匙，搬进来了。”
她偏了偏头。
“然后你就来了。”
薇尔莉特坐在矮椅子上，阳光从客厅窗户慢慢移进来，照在她膝头。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得很整齐。
“你跟她以前养的东西都不一样。”克劳迪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平了，多了一层什么东西，薇尔莉特不太能分辨，“她小时候在贵族家里长大，家里养过猎犬。她父亲喜欢打猎，但猎犬全部由仆人照顾，她从来不碰。后来进了教廷之后更不养任何活的东西。连一盆花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薇尔莉特说什么。薇尔莉特没说话。
“但她给了你链子。”克劳迪娅的目光又落到那颗水晶坠子上，“这个水晶里面封的是她的血。”
薇尔莉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碰了碰坠子。水晶温温的，贴着指腹。
“圣女的血有追踪效果。你戴着这个东西，无论走到哪她都能找到你。”克劳迪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薇尔莉特，看着花园里新翻的土，“我只是不明白，你一个来路不明的——”
她没把话说完。窗外的光打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很硬。
“殿下以前还不养花。现在种了一园子。殿下以前不锁门。现在白百合宫的偏门上挂了银锁。”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薇尔莉特，双臂抱在胸前，“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她这样？”
最后一句咬得很重。薇尔莉特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克劳迪娅的深褐色眼睛在光里没什么温度，像在打量一件不知道该归类到哪一栏的物品。
薇尔莉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她比克劳迪娅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了她两秒。
“我是她捡回来的。”她说，“你问她去。”
克劳迪娅盯着她。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里玛格丽特揉面的动静传过来，闷闷的。然后克劳迪娅从窗台边直起身，走到沙发扶手上拿起自己的剑，挂在腰上，整理了一下剑带。金属扣碰在一起清脆地响了一声。
她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停了停，没回头。
“别以为她宠你是什么好事。”她说，“她从小到大没对什么东西长过性。猎犬也好，花也好，都是三分钟热度，你也不会是例外。”
她出了客厅，脚步声穿过走廊，后门开了又合上。玛格丽特从厨房探出头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眉头还皱着。她看见薇尔莉特还站在椅子旁边，走过来把客厅窗户关上了。
“额，，别太在意。”玛格丽特说，“克劳迪娅团长……她就是嘴不太，额，，留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