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回了房间，在床沿坐下来，抬手把项圈上的水晶坠子从领口里拎出来。红丝在里面缓缓游动。克劳迪娅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但转着转着就散了，剩下来的只有一个画面——塞拉菲娜坐在书房长桌后面，左手腕那道被针扎出来的伤，袖子放下来盖住，动作利利落落的。
她攥着坠子，攥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马车声从大门外传进来。薇尔莉特坐在床上没动，听着塞拉菲娜的脚步声穿过玄关、上楼、经过走廊。脚步声停在她房间门口，门被推开。塞拉菲娜站在门口，披肩还没摘，手里拿着半块从教廷带回来的甜饼，咬了一口。
“今天怎么样？”
薇尔莉特把坠子塞回领口里面。塞拉菲娜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移了一下，但没追问。她走进来两步，把剩下的半块甜饼朝薇尔莉特递了递。
薇尔莉特看着那块甜饼，没接过去。
塞拉菲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了看薇尔莉特的表情。她把饼收回来，咬了一口，嚼着说：“对了，你吃不了这个。”
她在床沿坐下来，和薇尔莉特隔了半臂的距离。饼渣掉在裙子上，她随手拍了拍。
“克劳迪娅今天来过。”薇尔莉特说。
塞拉菲娜嚼饼的动作没停，但眼神往她这边偏了偏。“嗯。”
“她说了些你以前的事。”
“嗯。”塞拉菲娜把嘴里那口饼咽下去，“她还说了什么？”
薇尔莉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克劳迪娅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她拣了一句说出来：“说你没养过活的东西。说你三分钟热度。”
塞拉菲娜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饼全部塞进嘴里，嚼完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说的倒是没错。”
“所以说，你为什么养我？”
塞拉菲娜偏过头看薇尔莉特。天已经暗了，房间里没点灯，只有窗外的暮光透进来，照在两人脸上，都是灰蒙蒙的。
“养得活。”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了拉铃绳。走廊里传来玛格丽特的应声。塞拉菲娜回头看了薇尔莉特一眼，暮光里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颜色深得近乎黑。
“晚上记得下来吃饭。”
她走了。薇尔莉特坐在床边，看着门口空掉的那一块。暮光从窗玻璃外面慢慢退出去，房间一寸一寸暗下来。她站起来，下楼去了。
餐厅的灯已经亮了。塞拉菲娜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炖菜和一只白瓷碗。薇尔莉特在对面坐下，拿起勺子。白瓷碗里的血是温的，今天加了点什么东西，比平时的稠，入口之后舌根底下泛出一股淡淡的药草味。她喝了两口，抬头看塞拉菲娜。对面的人正低头吃炖菜，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的。
“今天血里加了什么？”
“缬草根磨的粉。”塞拉菲娜头也没抬，“你最近睡不好，后半夜老翻身。缬草有安神效果。”
薇尔莉特低头看着碗里暗红色的液面。缬草根。今天在会客室里她闻出来的那个女神官失眠用的也是缬草根泡酒。她喝了一口，药草味在喉咙里化成一股温热，往四肢散开。
两人隔着炖菜的蒸汽对坐着，谁也没提下午的事。汤勺碰碗沿，和平时一样。但薇尔莉特低头喝血的时候，拇指一直贴着领口。水晶坠子藏在衣服下面，被她攥得温热，里面的红丝在暗处微微亮着，一明一灭。
晚饭后塞拉菲娜去了书房。薇尔莉特在厨房帮玛格丽特洗碗，玛格丽特没让她碰银器，只让她擦干木碗和勺子。她站在水池边上擦着碗，玛格丽特在旁边洗锅，水声哗哗的。
“团长今天说的话，”玛格丽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往心里去。”
薇尔莉特手里的碗停了一下。
“殿下这些年一个人，教廷里没人跟她亲近。克劳迪娅团长算是来得最勤的了，但殿下对她和对别人也没什么两样。”玛格丽特把锅里的水倒掉，锅底磕在水池沿上，“你来了之后，殿下……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玛格丽特想了想。“她会按时回来了。以前她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有时候半夜，有时候不回来。现在她每天傍晚到家，雷打不动。”她把锅搁在架子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还有，她以前不在家吃饭。”
薇尔莉特把擦干的碗摞好。碗沿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声。玛格丽特没再往下说，转身去收拾案板了。
薇尔莉特上楼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她站了两秒，继续走回房间。窗台上笼子里的小妖精已经睡了，翅膀微微翕动。她坐在床沿上，把脚踝上的银链松了松，又紧了回去。
脚踝上的皮肤已经被链子养出了一圈浅浅的印子，不戴的时候反而觉得空。她伸手按了按那圈印，指腹底下皮肤温温的，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她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亮线。她盯着那条亮线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皂角味，和塞拉菲娜身上偶尔飘过来的那种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