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在花园里浇第二遍水的时候,塞拉菲娜从后门走出来。今天她没穿圣女的行头,一身灰蓝色的家常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
“进来。”
薇尔莉特放下水壶,跟着她进了书房。那张纸被拍在长桌上展开,是一份教廷下发的悬赏通告,纸张边缘还带着火漆印的碎屑。上面用圣文写着一排排密密的字,薇尔莉特只认得几个,非人、出没、悬赏。通告中间贴着一张炭笔速写,画的东西形状模糊,像一团拉长的影子,有四肢,但比例不对。
“城北矿道出事了。”塞拉菲娜在桌后坐下来,手指点了点通告上的位置,“三个月前矿工报说底下有东西。教廷派了一队人去查,回来的只有两个。一个疯了,一个到现在还瘫在床上。从那之后再没人敢下去。”
薇尔莉特凑近看了看那张速写。炭笔的笔触很粗,画的人显然没看清那个东西的全貌,只能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但薇尔莉特的视线落在纸页边缘的空白处,那里有几行潦草的圣文批注,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加的。
“上面写了什么?”
“矿道里的东西,不太可能是人类。”塞拉菲娜把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几行字,“血腥味很浓。教廷的人隔了半里地就闻到了,但没人敢靠近。”
她说完这句话就看着薇尔莉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在书房暗光里显得很安静,没什么多余的意味,就是看着她。
薇尔莉特站直了。“所以说,你要我去。”
“悬赏令下来了。教廷在征集能处理这件事的人。”塞拉菲娜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骑士团在边境换防,抽不出人手。审判所那帮人去了两回,第一回折了三个,第二回连矿道口都没敢进就回来了。”
她停了停,语气没什么变化。
“主教们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几个高位神官说那地方太脏,下了矿道回去要洗三天澡。圣女——也就是我——不合适去那种地方。出了事丢的是教廷的脸。”
薇尔莉特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就只能我去。”
“你隔着一里地就能闻出来那东西的底细。不用交手。”塞拉菲娜从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我要你去闻一闻,看看底下到底是个什么。闻完就上来。教廷的人拿不到这个情报,我拿得到。往后他们在非人这件事上就得仰仗我。”
“让我去给你挣名声?”
塞拉菲娜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是又怎样,你这条命都是我的,让你去转一圈难道是什么违背常理的事情吗?。”
薇尔莉特看着那张悬赏通告上的速写。模糊的轮廓,粗犷的笔触,手臂的位置炭色格外重,那个东西的手臂比腿长,而且不止两条。
“矿道里死了不少人呢。”
“所以悬赏才值钱。”塞拉菲娜偏了偏头,“你去之前我会教你一些使用力量的办法,等你回来再给你换一套铐子。”
薇尔莉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条银链。镀银的,细的,贴着皮肤温温热热。她抬头看塞拉菲娜。
“你就不怕我死在下面?”
塞拉菲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拍。她坐直了些,往前倾了半寸,看着薇尔莉特的眼睛。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你死不了。”她说,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你身上有我的血。”
薇尔莉特站在长桌前,听着她说。塞拉菲娜已经重新靠回椅背,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翻看,像是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她翻纸的动作很稳,指头捏着页角轻轻翻过去,目光落在字上。
薇尔莉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张悬赏通告拿起来,折好,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我让玛格丽特给你准备东西。”塞拉菲娜的视线还在纸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矿道口有教廷的人守着。你拿这张通告过去,他们会放你下去。上来之后别急着回来,先去教廷交差。把东西的样子说清楚就行,别多话,说完了就走。”
“哦。”薇尔莉特把册子也揣进怀里,和悬赏通告叠在一起。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塞拉菲娜低着头写字,炭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辫子从肩膀滑下来垂在胸前,灰蓝色的裙子映着桌上的烛光。和平时一模一样。
她上了楼,回房间把册子放在桌上,坐到床沿上。窗外天还亮着,后花园里新翻的土黑油油的,几枝刚移栽的百合蔫蔫地立着。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项圈上的水晶坠子从领口拎出来。红丝还在游,慢悠悠的。
她把坠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晚饭的时候两人照常对坐着。薇尔莉特喝血,塞拉菲娜吃炖菜,玛格丽特来回添了两回汤。塞拉菲娜问了几句花园的事,西边那块地的石头清干净了没有,南墙下的百合根有没有发新芽。薇尔莉特一一答了,声音不高。玛格丽特在旁边听着,觉得今天餐厅里的沉默比平时厚了一层。
饭后塞拉菲娜先上了楼。薇尔莉特帮玛格丽特收碗,玛格丽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擦杯子。两人站在水池边上,水龙头滴答滴答漏着水。
“殿下今天话少。”玛格丽特说。
薇尔莉特擦着杯子没吭声。
“她啊,每次要做什么大事之前都这样。”玛格丽特把最后一个盘子收进柜子,关上柜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去矿道的事我知道了。殿下晚饭前跟我说的。让我给你备东西。”
薇尔莉特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
“不用太担心。”玛格丽特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殿下让你去,就说明你回得来,你都知道她特殊对待你了,对吧?”
薇尔莉特看了她一眼。玛格丽特笑了笑,单纯的、带着点担忧的笑。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案板了。
薇尔莉特上了楼,经过书房门口时门关着,底下的光缝比平时窄。她回到房间,把地图册和悬赏通告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脱了外衣躺下。被子拉到下巴,脚踝上的银链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塞拉菲娜翻纸时那只手,指头捏着页角轻轻一翻,目光落在字上,语气平平的。没什么多余的话,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就是派她出去办件事,办完回来,换条链子。
薇尔莉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枕头上的皂角味还在。
她闭上眼睛,直到后半夜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