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下楼的时候塞拉菲娜已经在玄关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只布袋,不大,系着银绳。薇尔莉特走过去,她把袋子递过来。
“里面是止血药和一卷绷带。用不着最好。”
薇尔莉特接过来揣进怀里。塞拉菲娜又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折回去递给她。
“这是教廷签的通行令。矿道口的守卫只认这个。”
薇尔莉特把纸也收好。塞拉菲娜站在玄关的晨光里,今天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出行装,头发绾得比平时紧,几缕碎发都没留。她低头看了看薇尔莉特脚踝上的银链,又看了看她脖子上的项圈。
“别摘。”
“我知道。”
塞拉菲娜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玛格丽特给你备了匹马。在后门。”
薇尔莉特站在玄关门口。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得她项圈上的水晶发亮。她看着塞拉菲娜的背影走进走廊深处,深青色的裙摆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后门外果然拴着一匹灰白色的矮脚马,马背上搭着鞍袋,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囊。玛格丽特站在马旁边,把缰绳递给她。
“路上小心。”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矮脚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石板路上刨了两下。她没骑过马,试着拽了拽缰绳,马倒是很温驯,慢悠悠地转了个方向,朝巷子口走去。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白百合宫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又落回去。窗后没有人。
薇尔莉特把视线收回来,学着看到的骑士们那样夹了夹马腹。于是马小跑起来,蹄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格外清脆。
怀里那张通行令的边角硌着胸口,和心脏隔着几层衣服。她攥了攥缰绳,指节发白。
城北的矿道口在半山腰上,从王都骑马过去要一个多时辰。薇尔莉特到的时候太阳刚过正午,山道上没什么人,只有两个穿皮甲的教廷守卫坐在矿道口旁边的石头上啃干粮。矮脚马在矿道口前面的木桩上拴了,她踩着碎石走过去,那俩守卫抬起头来,目光先扫她脸,再扫她身上那件灰袍子,最后落在她脖子上的白水晶坠子上。
“干什么的?”
薇尔莉特把通行令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打头的那个接过去翻开看了看,眉头拧起来,又打量了她一遍。
“就你一个?”
“一个就够。”
守卫把通行令翻到背面看了看火漆印,确认了,递回来的时候明显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咽了。旁边那个年轻些的憋不住,嘟囔了一句“教廷现在派小姑娘下矿了”,被同伴用肘子怼了一下。
薇尔莉特把通行令收好,没搭理他。她走到矿道口边上往里面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往下倾斜的巷道,石壁上隔一段钉着一盏半灭的油灯,光晕一圈一圈地往里缩,缩到十几步远的地方就彻底暗了。矿道口堆着几辆废弃的矿车,轮子锈死了,轨道上长了一层青苔。空气里有股味道——潮湿的石头、腐烂的木头、还有一层很淡的、混在所有这些味道底下的腥气。她吸了一口气,那层腥气顺着鼻腔钻进去,挂在舌根后面。和塞拉菲娜书房里那本册子上写的一样。
“下去之后自己小心。”打头的守卫退回石头上坐着,语气里没什么关切,只是例行公事,“上次那队人进去三个时辰才有人爬出来,两个是拖出来的。你要是天黑之前没上来,我们就封掉矿口了。”
薇尔莉特没接话,从怀里摸出塞拉菲娜给的那只布袋,拉开银绳看了看,里面除了药和绷带,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截银灰色的链子,比脚踝上那条还细,环扣上刻着一个她不认得的符文。她捏着那截链子看了一秒,塞回袋子里,把布袋系好揣回怀中。
然后迈进了矿道口。
往里走了十几步,壁上的油灯就彻底没了,最后一点光晕落在她脚后跟后面,缩成针尖大的一个亮点,然后灭了。黑暗合拢过来。薇尔莉特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重新浮出来——石壁的轮廓清晰起来,积水反着微光,木撑上的裂纹一条一条看得分明。比外面暗,但不算黑。她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五根指头清清楚楚。
神父那间老教堂的地下室也是这样的。她小时候被派下去拿腌菜坛子时就从来不用提灯。神父说这是血统自带的好处,省灯油。后来她都快忘了自己能在暗处看见东西。
主道很宽,宽到足够两辆矿车并排走,地面有积水,靴子踩下去发出啪啪的响声。壁上偶尔有裂开的木撑,断茬朝外支棱着,像肋骨。薇尔莉特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闻一闻。那层腥气一直挂在空气里,不浓不淡,从底下往上渗。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闻到了别的东西。
左边那条道里有血腥味。不新鲜,已经干了很久了,渗在石头缝里,风吹不动的那种。量很大,至少是两三个人的。她没往左走,继续沿主道往下。塞拉菲娜的地图上标了,左边那条是死路,塌方堵死了。教廷那队人大概就是在那条死路里出的事。
主道越往下越窄,石壁从两侧挤过来,有些地方得侧着身过。她摸黑走了一段,眼睛始终能看清石壁上渗出来的水光,亮晶晶的一线,从头顶往下淌。腥味浓了。她拐过一个弯道,忽然停住了。
前面五六步远的地方,主道的地面裂开了一个口子。不大,圆圆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拱出来的。洞口的碎石散了一地,有几块上沾着黏糊糊的透明液体。腥味从那个洞口里涌出来,比刚才浓了十倍,挂在鼻腔后面,甜腻腻的,还带着一点烧灼感。
薇尔莉特蹲下来,凑近洞口边缘。
下面很深。洞壁是光滑的,石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膜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一闪一闪的,像呼吸。她盯着那层膜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矿道本身的结构,这是那个东西留下来的。黏液膜从洞底蔓延上来,覆盖了整段主道的石壁,只是高处薄一些,肉眼看不出来。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石壁。石壁上的黏液蹭在她肩胛骨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种温热的、微微搏动的触感。她甩了甩肩膀,胃里往上翻了一下。
底下有东西在动。很轻,像是蠕动的声响,从很深的底下传上来,经过层层洞壁和黏液膜的过滤,变成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搏动声。和心跳有点像,但更慢,大概每隔三四秒才跳动一下。
薇尔莉特把手按在洞口的边缘,指尖碰了一下那层黏液。温热的,黏稠的,沾在指腹上之后亮晶晶的,带着一股比空气里更浓的腥甜。她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指腹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红,像被什么弱酸腐蚀了一层。